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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洒老君山
作者：孙培棠
缆车铁笼子晃晃悠悠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我就后悔了。
山风从铁笼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直往脖领子里灌。我不敢往下看，可眼睛偏不听使唤——底下是万丈虚空，树啊石头啊全缩成了芝麻粒，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腿肚子开始转筋，手心黏糊糊一层冷汗。老太婆倒是镇定，攥着我胳膊说了句“闭眼”，可我闭上眼更怕，怕这笼子什么时候就脱了钩，哗啦一下掉进那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窝囊。
7月15日来栾川避署时老太婆就念叨老君山，想去瞅一眼哪里的风景，她在手机上搜了许多老君山优美的照片，金顶在云海上头戳着，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我嘴上应着，心里直打鼓。老君山我晓得，伏牛山主峰，两千多米的海拔，太上老君当年就在这儿修炼——可这些名头越响，我越怕。不为别的，就为那个“高”字。我这辈子平地走路都嫌腿软，上一回爬个三层楼的过街天桥，愣是扶着栏杆挪了十分钟。
可不去不行啊。老太婆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啥福，年轻时拉扯孩子，照顾年迈多病的母亲还得侍弄十多亩承包田，起早贪黑地给这个家拼命，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如今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也退了休，总算有时间出门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啦。这回在栾川鸡冠山避暑，她头一回来山里长住，心心念念要去老君山，我再怂再恐高，也不能扫了她的兴。
八十块钱的网约车从栾川县城拉到景区门口，又一人一百三买了第一截索道票。等缆车颤颤悠悠到了上头，我后背的秋衣能拧出水来。邻座小年轻举着手机拍云海，兴奋得嗷嗷叫，我死死闭着眼，指甲抠进老太婆手心里。她在旁边小声哄我：“快到了快到了，你看一眼嘛，真好看。”我哪敢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等缆车咣当一声停稳，我睁开眼，眼泪已经糊了一脸。老太婆拿袖子给我擦，嘴里嗔着“你呀你呀”，眼角却带着笑。
第二截索道更高，山更陡。我看着那根铁索从云雾里穿过去，尽头都看不见在哪儿，心里头突突跳得跟揣了只兔子。几个小孩叽叽喳喳抢着钻进缆车，回头瞅我直乐——大约是笑我脸白。我横了横心，眼一闭又上去了。这回连呼吸都收着劲儿，生怕喘口气重了笼子就要晃。旁边有人说笑，笑声在我耳朵里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我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快点过，再快点过。
终于又踩着实地了。站在平台上缓了好半天，才敢抬头。这一抬头不要紧——崖壁上挂着两个小伙子，正攀岩呢。腰间拴着细绳，手脚并用往光秃秃的岩壁上抠，身下就是万丈深谷。我只看了一眼，腿又软了，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再不敢往那个方向瞅。
往后就是十里画屏。说是画屏，不假——山势奇崛，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松枝从崖缝里斜探出来，挂着一串串水珠，风一吹就亮晶晶地闪。远处金顶在云海里露个尖儿，黄琉璃瓦映着太阳，跟淬了金子似的。可这些好景色，我只能用余光瞟。路是挂在岩壁上的，左边是铁索栏杆，栏杆外头就是看不见底的深谷。我紧贴着右边石壁走，那石头潮乎乎的，蹭了我一肩膀青苔。老太婆在前面喊：“这儿好看，你过来拍一张！”我摆摆手，连挪过去的胆子都没有。手机在兜里始终没掏出来，我怕手一抖，它就掉下去了。
就这么贴着石壁走，上台阶，下台阶，走了十多里。脚下是石阶，可我感觉像踩在云上，轻飘飘没着没落。山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带来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气。这山是真好，老子当年选中这儿修炼，大约也是相中了这股子灵气。可我这凡夫俗子，满心满眼只惦记着脚下的方寸之地，白瞎了这一路神仙景致。
回程的缆车上，我把脸蒙在老太婆外套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光是怕，还掺杂了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六七十岁的人了，活了一辈子，到老来才发现自己心里头还藏着这么个坎儿，窝囊是真窝囊。可窝囊里头，又觉着暖和。老太婆的手一直攥紧我的手，那双干了半辈子家务、骨节粗大的手，捏得我指头发白，自始至终没松开过。
缆车到站的时候，夕阳正从山坳里沉下去，把整座老君山染成了金红色。我站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铁索还悬在半空里，晃晃悠悠的，载着一笼笼欢声笑语往上爬。山还是那座山，神仙还是那个神仙，而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也来过了。
泪洒了一路，可泪珠子底下，到底还是甜的。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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