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秋望

    文/王平

沿秋水潋滟的七里范公堤徐行，天地间惟余一片浩荡秋光。

水是静的，却非枯寂。满盈的秋水，凝一层幽碧，沉厚如浸透了千年光阴。风从河心几茎残荷上拂过，牵出极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缓缓消隐——像岁月本身在湖面留下的纹络。天是澄澈的洗过的蓝，高远得近乎叫人微眩。几缕薄云游丝般悬着，淡得若有若无，似谁不经意间在蓝绸上呵出的一口气。天光落入水中，与水色交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只觉四围天地都被这茫茫的蓝与碧波浸透，整个人也几要融化在这无边的清寂里。

远处的泰山寺，琉璃殿顶在秋阳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光不刺目，只静默地卧着，如一尊入定的老僧。寺墙的黄色被岁月褪得温润，衬着背后黛青的山影，越发沉静。它的影子长长投进水里，又被微澜揉碎，成了一片荡漾的墨痕。偶尔有一两只秋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倏忽又消失在更远处的烟霭中。

我靠着河边的石栏，忽然记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秋天，两个人并肩立着，看那轮浑圆的落日一寸一寸沉进西山，把整片水面染作熔金。那时说过些什么呢？大约是些极轻的、风一吹便散的话罢。可那些话语，连同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竟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沉淀下来，成了记忆河底最温润的砖石。如今石栏上深深浅浅的刻痕还在，只是当年共倚的人，早已散作天涯的飞鸿了。

风忽然紧了。梧桐叶扑簌簌落下来，有的黄得透亮，如一片片薄薄的金笺；有的尚带些青意，却已毅然辞了枝头。它们在水面上浮着，打着旋，有的聚在岸边，有的漂向河心，各自寻各自的归处。想起古人说“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原来这聚散离合，竟是如此寻常的事。就像这湖水，千百年来不知送走了多少飘零的叶，又迎来多少新的愁。

太阳渐渐偏西，光线忽然变得柔软而绵长。湖水像被点燃了，由东至西，一层层泛起金光。那光不跳荡，而是流淌的，缓缓的，暖暖的，仿佛能听见潺潺的水声。对岸的台城，那段灰色的城墙，此刻也沐在这金色的光里，显得不那么冷硬了。墙头上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夕阳里曳出细长的影，像是古城额上几缕颤巍巍的华发。

天色暗下去时，我转身离去。回头再看，河水与天已连成一片沉沉的苍青，只有最西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未及说出的半句话，余音袅袅地悬在那里。风里传来晚钟，一下，又一下，悠远得几乎不似人间所发。钟声荡过湖面，荡过树梢，最后溶进无边的暮色里，把整个台城的秋天都敲得微微发颤。

归途上，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石板路上，与两旁的梧桐影交叠，织成一片细细碎碎的银网。我踏着光影慢慢走，忽然觉得，那些逝去的、将来的、正在发生的，都不过是在这水天一色间轻轻掠过的一阵风罢了。风过无痕，只有河水，永远在这里，静静地映着秋空的每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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