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看老的白发千丈
范弓飞

我已经三岁了。
白发从额头垂下我眼睛看见的世相,从耳边漫过我听见的声音,用万夏的诗句说,在“世界的流放地”,花开花落地……整整三年,异乡的泥土和阳光,把我养成一条老黄辣丁,焦黄的胳膊焦黄的腿脚,一如我焦黄的面孔,生僻地塑造了我灿烂的今生。遥遥牵挂故乡的水患、暑热、人祸、天灾。文章一篇一篇地消失,诗歌一行一行地抹去,我正在逐渐断绝和文字的关系,但朋友又在呼唤归来——三岁看老哦,你那不安的灵魂离开了文字将寄放在何处?
我细数白发,转身没入球场的深绿,在高球进洞的快感里,一杆一杆地,我腰身渐强。
其实很想谈谈三年来瘦身的经验,三十斤赘肉消失,筋骨变成钢铁的模样;其实又想谈谈三年来旅行的见闻,在陌生的海边,和飞过的白云联袂出演春风过眼;其实还想谈谈一场又一场的艳遇,那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场面,一次又一次的灯火阑珊;其实更想谈的是……人生不要太过完满,完满了就失去了对灵魂苦难的拷问,就失去了激励努力的兴趣,你只想快乐和堕落,你只想回到未来。从前的63年根本没有存在过,任何压迫和剥夺根本没有过,你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可以笑也可以哭,可以到处说也可以一直沉默,没有人可以剥夺你的目田和快乐……
我现在的生活极端堕落。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或者读一首诗或者去隔壁打一场球,或者就看着太阳从后窗的三角梅花朵间移到前庭的芒果树梢,什么都不做,仅仅捧一杯茶和几只猫咪对视一个上午,然后拿好装备,和约好的球友到北山或者绿谷干一场,不计输赢地干一场。在傍晚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肉欲满满地照在大地上,指向不知哪一个香软的处所,让我衣衫除尽地投入其间,从此特意蓄长的白发间,就长期留着暧昧的气味,回家时,猫咪们就喷嚏不断。他们肯定在内心痛骂这个常常半夜不归的骚老头!
我现在的灵魂又极端清淡。我杜绝了一切来自不洁之地的任何信息,我不再相信任何叽叽喳喳的煽情、悲情和爱情。写出的文字不再去浪费时间一论短长,在没有真理的大地上,我闪身躲在一切目光之外,也顺便躲开了俗务的纠缠。没有什么人非见不可,也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我在清晨草尖的露珠上看见自己;在正午的球场上把自己踩住,不急不慌;至于夜晚,我躺在温柔乡的深处,以纯洁的自我探索那勃大茎深的生命律动,她们都深切地知道,这白发三千丈的过客,是古老国度已经参透天地阴阳交欢的情侠,是坐坏了蒲团后挺身而起的西门、未央……
三岁看老,我已经通晓了前世今生。从今往后,我将过一种甩手不顾的生活,只需简单快乐。不会对人或者对猪恶语相向,谁都可以欺负我、骂我,反正我耳聋听不见的,我不再反驳这个世界,也不再追问任何缘由,我就和几只猫咪一起躲躲藏藏,穿过芭蕉树的间隙,到田间和萤火虫相追逐,和一片蛙鸣来一段混声合唱……
好吧,没有什么想法。和所有三岁的小朋友一样,等棒棒糖也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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