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婆查账
文|楼永治
城里这片老小区,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到处都是年头儿。李建国和张桂兰就住这儿,一栋爬满青苔的旧楼,家就一小两居,黑咕隆咚的,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这天,太阳好不容易钻过脏乎乎的窗户,照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张桂兰坐在桌前,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账本,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笔记着柴米油盐,一分一毛都不敢乱花。她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窝陷得深深的,累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 —— 家里的钱紧得能勒死人,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水电费、燃气费也该结了,还有老伴儿前阵子感冒抓药的钱没给人结清,这些事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喘不过气。
“建国,过来对对账。” 她开口,声音透着股熬出来的疲惫,不大,却在小屋里撞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正蹲在墙角修那辆破自行车,手里的扳手 “哐当” 一声停在半空。一听 “对账” 俩字,他心里 “咯噔” 一下,暗道不妙 —— 准是又查出啥 “额外开销” 了。这些年家里穷,桂兰对账跟审案似的,一分一毛都不含糊,他既怕她生气,又有点委屈,手上却还假装忙活,慢吞吞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行,你说吧。”
张桂兰慢慢翻开账本,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审问:“你上个月 12 号,花了两块五?干啥用了?”
李建国抬头看着她,黝黑的脸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额角还沾着点水泥灰,咽了口唾沫 —— 那天的滋味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三十八九度的天,在工地上搬几十斤重的瓷砖,一趟趟跑下来,嗓子眼干得冒烟,凉白开喝着跟温水似的,实在顶不住才买了瓶可乐。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有点犹豫,怕桂兰觉得他浪费,声音有点含糊:“那天出去给人搬瓷砖,太阳毒得能烤死人,渴得实在顶不住,就买了瓶可乐。”
“买啥可乐!” 张桂兰 “啪” 地合上账本,声音陡然拔高,心里又气又疼 —— 两块五啊!能买一把油麦菜、俩西红柿,够娘仨吃两天菜了,他倒好,一口就喝没了!“家里暖壶里不是有凉白开吗?出门前我特意让你灌上,你偏不!你知道这两块五能给孩子买两本作业本不?能买半斤挂面应急不?以后不准买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着桌边的暖壶,胸口一鼓一鼓的,眼里满是 “恨铁不成钢” 的焦急。
李建国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 —— 他想说太阳底下搬砖有多难熬,凉白开喝下去没两分钟就蒸发了,冰可乐灌下去那股凉劲顺着喉咙往下走,才让他撑完了下午的活。可一看桂兰紧绷的脸,眼角的细纹都拧在一起,眼神里全是对钱的看重,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 他知道桂兰不是抠门,是家里实在太难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只是心里那点委屈像根小刺,扎得慌,他只能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吭声。
张桂兰见他不反驳,气消了点,又重新翻开账本,翻页的声音都带着股不满:“16 号,两个七毛,又是啥花销?别告诉我你又乱买东西!”
“没…… 没乱买,” 李建国声音小小的,头埋得更低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 抽烟是他唯一的念想了,这些年日子苦,在工地上受气受累,回到家看着桂兰愁眉苦脸,只有抽口烟的时候,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买了两支烟。”
“啥烟?” 张桂兰声音一下高了八度,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咯噔一下 —— 该不会是偷偷买好烟了吧?
“双…… 双喜。”
“不对啊!” 张桂兰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账本拍在桌上,震得桌边的暖壶都晃了晃,“我前阵子问过小卖部王婶,双喜明明六毛一根,你咋花七毛?是不是藏私房钱了?还是跟人凑钱买好烟抽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生怕漏过一点破绽 —— 她不是不信老伴儿,是实在怕钱不够用,万一他藏了私房钱,家里的开销就更紧了。
李建国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委屈得不行,声音都带着点颤:“桂兰,我哪有私房钱啊?” 他心里又酸又涩,自己天天起早贪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哪有闲钱藏私房?“一包一包买是六毛,可我兜里凑不齐一包的钱,只能一根一根买,王婶说零买就七毛,我有啥办法?这七毛一根,多吗?”
“那你买两根干啥?一根不够你抽?” 张桂兰不依不饶,双手叉着腰,语气硬邦邦的 —— 一根烟能解瘾就行,为啥非要买两根?多花七毛也是钱啊!
“我也想买一包啊!” 李建国一下子火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憋了这么久的委屈全涌上来,“我天天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累得跟狗似的,中午就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想抽口烟松松劲!我想买一包痛痛快快抽,可我买得起吗?我兜里有那钱吗?”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挥舞着,胸口剧烈起伏着 —— 他觉得自己活得太憋屈了,连抽包烟的自由都没有。
张桂兰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 —— 她知道老伴儿累,也心疼他,可家里的情况摆在这儿,不省着点真不行。她硬着头皮往下翻账本,声音低了点,却还是带着质问:“20 号,五毛,又买啥了?这次你可得说清楚!”
“买了个口罩。” 李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难堪 —— 这事说出来有点丢人,可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买口罩干啥?” 张桂兰皱着眉,一脸不解,心里犯嘀咕 —— 他又不出远门,天天在工地干活,戴口罩干啥?纯属浪费钱!“你又不出远门,戴口罩干啥?这五毛又白花了!”
李建国更激动了,声音都发颤,眼眶有点红:“浪费钱?我能舍得浪费钱吗?” 他心里又酸又苦,带着点悲凉,“流感那几天,超市开业搞活动,里头有免费试吃的,有肉有蛋糕!我都两个月没沾过荤腥了,闻到那味儿都走不动道,白吃的我能不去吗?” 他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我怕碰到工地上的熟人,怕他们笑话我没出息,连免费试吃都要去凑,只能戴个口罩遮遮脸,躲在角落里偷偷吃两口…… 这五毛钱,我花得有多憋屈你知道吗?”
“一个月就给你五块零花钱,我查查怎么了?” 张桂兰也来了火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她也不想这样啊!“这个家不要钱撑着吗?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水电费、燃气费都该交了,还有你上个月感冒,抓药花了不少,哪一样不要钱?我不省着点,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的棉袄都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化妆品更是想都不敢想,我容易吗?”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 她也想让老伴儿过得痛快,想让孩子过得好,可现实不允许啊!
“五块!一个月就五块!” 李建国 “腾” 地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情绪彻底崩了,“你还查得这么死,一分一毛都要问到底,连我喝瓶可乐、抽两根烟、买个口罩都要管!我在外面受气受累,回到家连口气都喘不匀,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他心里又怒又委屈,觉得自己像个被管着的孩子,一点自由都没有。
张桂兰也站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带着哭腔喊:“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愿意天天跟你算这些鸡毛蒜皮的账吗?还不是因为没钱!要是有钱,我能管着你不让你买可乐、不让你买烟吗?我也想让你活得痛快,想让孩子过得好,可咱没那个条件啊!” 她心里疼老伴儿,也疼自己,更疼这个家,可她实在没办法。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满是愤怒、委屈,还有说不出的无奈。屋里静得吓人,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过一会儿,李建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抓着 —— 他看着桂兰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是我没本事,没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让你们跟着我受罪了。” 他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连让家人吃饱穿暖、偶尔享受一下的能力都没有。
张桂兰看着他那可怜样,心里的火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了不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建国,我不是故意逼你,我也不想这样,咱家实在太难了,不省着点真不行。” 她知道老伴儿已经很努力了,是自己太着急了,不该对他那么凶。
俩人沉默了半天,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李建国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神却挺坚定:“桂兰,我知道你不容易,以后我更拼命干,多接几份活,晚上去夜市摆个摊,咱们一起把家撑起来,总会好起来的。” 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桂兰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她为了几毛钱跟自己生气。
车祸
文|楼永治
去县城的省道上,“吱 —— 哐当!” 一声巨响,老板的宝马 740 狠狠蹭上了一辆奥迪,车身上立马划了道老长的白印子,看着刺眼得很。
老板刚从酒店出来,胳膊还挽着情人呢,一嘴的酒气,脸上还带着得意劲儿,哪能容别人说他半句不是?奥迪车主是个火暴脾气,“砰” 地一脚踹开车门,指着老板的鼻子就骂:“你他妈瞎了眼啊?变道不看路!会不会开车?”
老板眯着醉眼,闻见对方嘴里也有酒气,反倒更横了,扯着嗓子回怼:“老子就这么开了!路是你家修的?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你违规变道撞了我,必须赔钱!” 奥迪车主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伸手就想去拽老板的领带。
老板猛地甩开他的手,拍着自己的宝马车标嗤笑:“赔钱?就你这破奥迪,给我提鞋都不配!我这宝马 740,蹭掉块漆都够你喝半年西北风,该你给我赔钱才对!”
副驾上的超于坐不住了。他是老板的司机,今天本来该他开车,可老板非要自己开,还说 “老子有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眼见着奥迪车主攥着拳头要动手,老板这瘦猴似的身板,挨一下就得趴下,立马给超于使了个狠眼色,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给我揍!往狠里揍!出了事老子兜着!”
超于早年练过散打,一身蛮力没处使,见状立马跳下车,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奥迪车主还没反应过来,左勾拳已经砸在脸上,紧接着右膝顶肚子,“咚” 的一声,人直接撂在地上,额头淌着血,疼得直哼哼。
交警赶来时,老板的酒气藏都藏不住,酒驾加违规变道,罚得底朝天。而超于更惨,定了个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五年牢。蹲大牢的日子里,超于天天盼着老板的承诺,老板隔着铁窗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是为我出头,这五年工资一分不少,一分都不会少!出狱就回公司当主管,我再奖你一辆上海大众,让你风风光光回家!” 这话像根救命稻草,让他在暗无天日的牢里硬生生熬了五年。
出狱那天,超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直奔老板的公司,却被告知老板早就搬去了豪宅。苍天有眼,他在城郊公路上撞见了老板的豪华房车 —— 比当年的宝马阔气十倍,老板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金链子,手指上的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正悠哉哉地靠在车边抽雪茄。
超于冲上去,声音都带着哭腔,一把抓住老板的胳膊:“老板!你说话算不算数?这五年我家里一分钱都没收到!我老婆差点带着孩子跑了,我妈生病没钱治,差点没了命!你当初的承诺呢?”
老板猛地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胳膊,眼神冷得像冰:“人是你打的,牢是你坐的,跟我有啥关系?还想要工资?做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是你让我动手的!是你说一切有你兜着!” 超于急得跳脚,胸口剧烈起伏,“你亲口说的,我为你坐牢,你不会亏待我!”
“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老板打断他,笑得一脸嘲讽,唾沫星子喷在超于脸上,“自己没脑子,心甘情愿当枪使,现在还敢来讹我?真是个蠢货!”
“那你承诺的上海大众呢?你说要奖给我的!” 超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老板挑眉,吐掉雪茄蒂,用鞋底狠狠碾了碾:“有字据吗?有人证吗?空口白牙,谁信你?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让我兑现承诺?”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超于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差点就要扑上去。
老板冷笑一声,轻轻咳嗽了两下。房车后门 “唰” 地打开,两个身高马大的壮汉走下来,胳膊比超于的腿还粗,拧着脖子发出 “咔咔” 的声响,眼神凶得能吃人。超于的气焰瞬间灭了,拳头慢慢松开,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老板,我…… 我就是随口说说,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走,这就走……”
老板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满是不屑。两个壮汉立马朝着超于逼近,脚步沉重得像踩在人心上。超于吓得腿肚子发软,“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老板,求您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壮汉突然调转方向,抡起拳头就往老板身上砸!“砰!”“咚!”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老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揍得鬼哭狼嚎:“哎哟!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们钱!给你们双倍的钱!”
壮汉根本不理会,一边打一边骂:“你个狗娘养的!当年欠我们的工钱,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还有我弟的伤,你也得偿命!”
超于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破包 “啪嗒” 掉在地上。等他缓过神,两个壮汉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老板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金链子断了,貂皮大衣撕成了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钻戒也不知掉哪儿去了,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超于站在原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老板,又望着远去的车影,心里翻江倒海 —— 这五年的冤屈、愤怒、不甘,还有突如其来的反转,搅得他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当初为老板卖命坐牢,最后却被老板翻脸不认人;谁又能想到,老板请来的保镖,竟是当年被他拖欠工钱、打伤亲人的仇家。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板当初仗势欺人、言而无信,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都是自己造的孽
【作家名片】作者简介:楼永治,《清照文苑》签约作家。已在《云南日报》《春城晚报》《三月三故事杂志》《新闻汇报》《新闻出版报》《云南信访》《三峡都市报》《新聊斋》《贵州农民报》《江苏盐业报》《云南劳动》《云南纪检警察》《故事世界》《幽默与笑话》《微型文学》《幽默惊奇故事》《笑话大王》《精短小说》《浙中新报》《淮海晚报》《绿城文学》《短小说》《新闻周刊》美国《海华都市报》美国《中华日报》泰国《澳洲讯报》新西兰等海内外3百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戏剧作品、影视剧本、儿歌、笑话,2800篇(首),系浙江省金华市作协会员、大理州作协会员。出版小说集《真的好想你》,《月亮出来亮汪汪》(二人合集),蚂蚁小说集《一米高的母爱》、闪小说集《一枚鸡蛋的恋情》剧本选集《都市女孩泪》。发表电影文学剧本《花灯秘籍》《跳菜王子》。其作品多次获过征文奖,入选多种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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