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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在我记忆的底片里，老家西屋窗台上始终定格着一抹倔强的苍翠。这可不是什么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而是一盆状如几个手掌的植物，下大上小，不规则地兀自舒展着层层叠叠的生命力。老家盛夏，蝉鸣如潮水般令人焦躁，唯有西屋窗台上的仙人掌开得肆意张扬。一朵朵明晃晃的金黄花朵，宛如在烈日熔炉中点燃的微小火炬，以无声的热烈对抗着酷暑的暴虐。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村里的长者对这种植物怀有一种近乎图腾般的敬畏，鲜少唤其学名，而是亲昵地称其为“万能膏”。因为它是乡间最朴素也最灵验的急救箱：当孩童的腮腺炎肿如猪头，或是农人在田间不慎烫伤肌肤，大人们总会找有仙人掌的人家，说明原因请求折下一片肥厚多汁的掌叶。用清冽的汁液涂抹患处，不仅能抚平肉体的痛楚，更承载着邻里间世代相传的温情、信赖。
若追溯“仙人掌”这一名称的渊源，便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东方特有的浪漫叙事。古人见其形态酷似人手巴掌，又惊叹于其在极端干旱中不枯不死的韧性，遂将其视为仙人遗落凡间的法宝。可将视线投向大洋彼岸的墨西哥，这种植物则被赋予了更为宏大的民族灵魂。在阿兹特克人的古老传说中，神谕指引他们寻找一只立于仙人掌之上、口中啄蛇的雄鹰，那便是定居之地——如今的墨西哥城由此诞生。从荒野到文明，仙人掌自诞生之初，便带着一种征服荒凉、奠基家园的史诗气质。
从植物演化的宏观视角审视，仙人掌堪称一部浓缩的生存史诗。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尖刺，实则是叶片在漫长地质年代中为了适应环境而发生的剧烈退化。为了抵御水分的疯狂蒸发以及动物的啃食，它忍痛舍弃了婆娑招风的绿叶，将所有的生机与水分深藏于肉质化的茎干之中。若细察其表，每一片掌叶上密布的刺座，皆是生命在绝境中筑起的精密防御工事；那层厚厚的角质层，则如同一副蜡质铠甲，紧紧锁住珍贵的汁液。正是这种极致的结构智慧，让它在烈日炙烤之下，依然能保持内在的清凉与从容，诠释着生命在逆境中最为坚韧的美学。
幼时，我常凝视窗台上那株静默的仙人掌，其“内敛”之姿，竟与中国传统文人的风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外表冷峻，周身布满拒人千里的尖刺，仿佛披着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若以此为契机，剥开那层粗粝的表皮，内里却是莹润如玉、浆液饱满的温柔。仙人掌不似牡丹般需倚仗精心修剪、富贵滋养，只需一捧贫瘠的土、一缕微弱的阳光，便能在被遗忘的角落里，以沉默为笔，写就一部关于坚韧、长生的经卷。
老一辈人对仙人掌的推崇，绝非无稽之谈。在医药资源匮乏的往昔，这株带刺的植物曾扮演着“家庭医生”的关键角色。古籍《本草纲目拾遗》对其药性给予了极高评价，称其“味甘性寒，消肿止痛，行气活血”。这种源自自然的寒凉本性，恰是克制体内“火毒”的绝佳克星。
记忆深处，奶奶处理仙人掌的场景宛如一场庄严的仪式。她手持铁钳子，夹住掌片在跳动的火苗上迅速掠过，细密的毛刺在噼啪声中化为灰烬，既去除了物理伤害，又似乎赋予了植物某种净化的力量。随后，用刀轻削，褪去外皮，露出如翡翠般翠绿、如凝脂般黏稠的肉质。将其捣烂成泥，敷于纱布之上，贴于红肿患处，那股沁入肌理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的灼热，将焦躁的病痛抚平。
对于民间俗称的“痄腮”，也就是那时流行性腮腺炎，仙人掌更是近乎神效的补救 。一贴碧绿的膏药覆上，不出两日，肿胀便悄然消退。现代科学揭示了其背后的奥秘：仙人掌富含的黄酮类物质、多糖、多种生物碱，具有极强的抗炎、抑菌活性。不仅如此，它还是应对轻微烫伤、昆虫叮咬的天然良方。在野外若不慎遭蜂虫蜇伤，取野生仙人掌汁液涂抹，止痒消肿之效立竿见影。这种来自大地的馈赠，比任何工业化生产的昂贵药膏都来得及时又纯粹。更令人惊叹的是，现代医学研究证实了其在降血糖、降血脂方面的潜力，使这古老的“万能膏”跨越时间的沟壑，与现代科技展开了一场深刻的对话。
若仅将仙人掌视为药物，便辜负了它作为食材的灵动、美味。在墨西哥，它还被誉为“绿色黄金”；而在我国南方部分地区，食用仙人掌亦有着深厚的饮食传统。
挑选食用仙人掌也是一门讲究的艺术，那些布满老茧、质地粗糙的老掌片早已失去生机，唯有清晨带露、通体翠绿、质地脆嫩的新生掌片，方能入口。去刺去皮后，切成细丝或薄片，指尖触碰间能感受到类似秋葵的粘液感，但口感却更为爽脆清香。
我最钟爱的家常滋味，莫过于“仙人掌炒肉丝”。先将仙人掌丝在沸水中短暂焯烫，去除淡淡的草腥味，再与腌制入味的肉丝一同下锅快炒。出锅时，仙人掌依旧保持青翠欲滴的色泽，入口微酸，这是天然有机酸赋予的独特风味，既化解了肉类的油腻，又极大地激发了味蕾的食欲。
除了掌片，仙人掌的果实——俗称“仙人果”或“突尼斯果”，更是大自然珍藏的甜点。这些紫红或深黄的果实，如宝石般点缀在掌尖。剥开带刺的外皮，果肉红如玛瑙，口感清爽甜美，隐约透着西瓜般的香气。这富含花青素、膳食纤维的果实，不仅是美味的享受，更是极佳的抗氧化来源。在漫长的烹饪、品尝过程中，仙人掌从一位带刺的防御者，温顺地转化为餐桌上的抚慰者。这种转变，折射出人类智慧与自然万物之间精妙的平衡，规避锋芒，汲取精华，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哲学呢？
在这个节奏飞快、人们动辄感到焦虑与精神干渴的时代，仙人掌宛如一位沉默的修行者。即使身处荒漠，即使四周环绕着不解、干涸，只要根系扎得够深，只要内心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依然可以绽放出最灿烂的花朵。
仙人掌之“万能”，不仅体现于药效、美味，更在于其对生态环境的无私守护。在干旱地区，它是防止水土流失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密集如网的根系像巨手般紧紧抓牢大地，为无数微小的昆虫和鸟类提供庇护所。在生态脆弱的地带，仙人掌便是支撑生命的支柱。
随着城市化的推进，那片生机勃勃的仙人掌丛正逐渐消失。人们习惯了药店里精包装的化学合成药，习惯了超市里反季节的昂贵蔬果，却渐渐遗忘了那个曾在墙角信手拈来的“万能膏”。这种遗忘，本质上是我们与土地、与传统智慧的一种疏离。
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仙人掌，不仅将其视为一种植物，更应将其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当我们重新审视那些带刺的绿意，看到的应是古老本草学中的人文关怀，是民间生活美学的生动体现。
在这篇文字的末尾，我想象着那株仙人掌依然在老家的阳光下静静伫立。它不需要赞美，也不惧怕孤独。它只是守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懂其价值者。当你再次与它相遇，请试着俯下身，撇开那些锋利的假象，去感受它内心那份温柔而强大的清凉。那是大自然在千万年的演化中，特意留给人类的一份温润慰藉。
愿我们都能学会像仙人掌一样，在风雨中磨砺铠甲，在寂静中孕育繁花。无论环境如何严苛，始终保持内心的湿润、饱满，这或许就是这种古老植物给予我们的、最高级别的生命启示。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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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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