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韵脚
人生如一条蜿蜒的河,困难便是河床深处那些沉默的礁石。它们从不因谁的叹息而挪移半分,只是静静地卧在时光的褶皱里,让水流在撞击中泛起疼痛的白沫。我们总在追问:为何苦难如影随形?为何顺遂的坦途如此稀缺?或许答案就藏在那礁石与流水的永恒对话里——困难并非生命的意外,而是生命本身不可或缺的韵脚,是存在得以被确认、被塑造、被升华的必然形式。
若将人生比作一首诗,顺境是流畅的平仄,而困难便是那突兀的顿挫。没有顿挫的诗,读来或许悦耳,却终究少了筋骨与回响。那些让我们辗转难眠的困境,那些将我们推入深渊的挫折,恰如诗句中刻意安排的“拗句”,打破了惯常的节奏,迫使心灵在失衡中寻找新的平衡。它们不是对完美的破坏,而是对深度的开凿。正如玉石需经切磋琢磨方显温润光泽,灵魂亦需困难的刻刀,才能雕琢出属于自己的纹理与重量。没有礁石的阻挡,河流便失去了奔涌的力量与歌唱的声调;没有困难的淬炼,生命便可能沦为一片平滑却空洞的浅滩。
然而,困难的价值从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我们与它相遇时,那辩证统一的转化过程。困难是“苦”的,这毋庸置疑;但它同时又是“药”的,这亦不容否认。它如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我们未曾察觉的脆弱与局限;它又如一把炽热的熔炉,将那些浮华的、虚妄的、依附于外物的自我,烧灼成更纯粹、更坚韧的内核。我们憎恶困难,却又在战胜困难后,发现自己竟比从前更完整、更清醒、更贴近生命的本真。这种“憎”与“爱”的交织,正是辩证法在个体生命中最深刻的体现:对立面并非绝对割裂,而是在冲突中彼此依存、彼此成就。困难以否定之否定的方式,推动着我们完成一次次的自我超越。
更进一步说,困难之所以无处不在,恰是因为生命本身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生成”。它不是静止的完成态,而是动态的创造过程。创造必然伴随阵痛,成长必然伴随撕裂。若人生只有坦途,那便意味着停滞;若心灵只有安宁,那便意味着死亡。困难是生命活力的证明,是存在仍在呼吸、仍在挣扎、仍在向更高处攀登的鲜活证据。它如四季中的寒冬,看似肃杀,实则蕴藏着春生夏长的全部密码。我们抱怨寒冬的凛冽,却忘了正是这凛冽,让万物得以休养生息,让根系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困难亦如此,它并非生命的敌人,而是生命在更深层次上自我维系、自我更新的内在机制。
因此,当我们再次面对困难时,或许不必急于逃离或怨恨。不妨以抒情之心凝视它,以辩证之思理解它。它不是命运的惩罚,而是命运给予的、独一无二的塑造契机。它让我们在疼痛中触摸到真实的自己,在破碎中拼凑出更完整的灵魂。困难如影随形,恰是因为生命之光从未熄灭;它无处不在,恰是因为我们从未停止对光亮的追寻。在这追寻中,困难不再是阻碍,而成了我们生命诗行里,最深沉、最动人、也最不可或缺的韵脚——它让整首诗,有了重量,有了回响,有了穿越时间而不朽的可能。
当我们学会与困难共生,便学会了与生命本身和解。那些曾经让我们痛彻心扉的礁石,终将成为河床的一部分,托起我们流向更辽阔的远方。而生命这首长诗,也因有了这些顿挫的韵脚,才真正拥有了穿越岁月、直抵人心的力量。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