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觞

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世间热闹大抵相似，而孤独各有各的惊心动魄。那夜，我的孤独，是一张琴，一壶酒，和一个月色洗白的庭阶。

琴是七弦古琴，桐木所制，音色沉穆，像一位历经沧桑却不苟言笑的老友。酒是陈年花雕，装在紫砂壶里，温过的酒香不烈，却极醇，像一段封存多年的旧梦。

我没有焚香，香太刻意，扰了这天然的诗意。我只是将琴横在膝上，坐在庭中老松下的青石上。松针落地，积了薄薄一层，坐上去松软无声，带着树脂的微香。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那种喧闹的圆月，而是农历月半之后，开始消瘦的那一弯。它挂在松梢，清辉如霜，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极了一笔墨迹未干的瘦金体。

我先饮酒，后抚琴。

酒入喉，是一道暖流，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猝不及防地漫过冰层，顺着咽喉熨帖而下，所到之处，寒意尽褪，只留下一片温润的生机。它不嚣张，却执拗，像月光无声地铺满大地，温柔地盘踞在胃里，继而向四肢百骸游走。眼角微微发热，眼前的世界便蒙上了一层柔光。此时，手指触到冰冷的琴弦，那股凉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尖，与体内的酒热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第一声弦响，划破了夜的绸缎。那声音极清极冷，像一颗冰珠跌入玉盘，惊醒了沉睡在枝叶间的露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弦随指动，音随身走。我没有弹固定的曲牌，只是随心而发。时而如松涛阵阵，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急促如骤雨打窗，时而舒缓如闲云出岫。

奇妙的是，琴声一起，周围的虫鸣鸟叫仿佛受了感召，纷纷噤声。连风也停了，只有那轮月亮，一动不动地悬在天上，像一位最忠实的听众。我闭着眼，仿佛不是在抚琴，而是在与自己对话。每一个按音，都是心头的沉郁；每一次滑音，都是思绪的飘飞。

酒兴渐浓，我索性放下琴，拎起酒壶，对着月亮仰头痛饮。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冰凉地滑过脖颈，我却毫不在意。再低头抚琴时，指法已然癫狂。弦音不再是清雅的独白，而变成了激昂的倾诉。我仿佛看见伯牙在江边鼓琴，子期在岸上聆听；仿佛看见嵇康在刑场弹奏《广陵散》，三千太学生在旁静默。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庭院里盘旋不去。我长舒一口气，胸中的块垒似乎已被琴声震碎，随着酒气一同挥发在夜色里。低头看去，琴弦上竟沾了一滴酒，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一颗凝固的泪。

我不再动，琴也不响。万籁俱寂，只有月光如水，漫过膝上的琴，漫过手中的杯，漫过我整个身心。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醉了还是醒了，分不清月亮是在天上，还是在杯中，亦或是，早已溶进了这七根琴弦里。

这便是我要的。不需要知音，不需要掌声。只需一张琴，一壶酒，一个月夜，便能在这喧嚣的尘世中，为自己辟出一方清净的天地。琴心酒胆，在此刻，合二为一。

原来，最高级的独处，不是寂寞，而是丰盈。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主播简介：东方《品语亭》诗社金牌主播又见芳华，一名喜欢朗诵的声音爱好者，喜欢简单的生活，将抚琴、喝茶、诵读为人生快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