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名作］
找祖宗（小说）
牧夫
闻道找不到祖宗了。
深夜里，闻道很苦恼。
闻道不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在这之前，闻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闻道从来就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让闻道感到可怕的是，这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核心的问题，几十年来，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每次从他所在的大都市回到老家，他都要到祖坟上烧数刀纸，点几柱香，在哥嫂备好的供品前，给爹娘磕头祭拜，给爹娘诉说着心里头的话，落满思念的泪后，再次回到他所生活的大都市。兄弟姐妹都在大都市里过着水鲜鲜的生活，村里的人都说他家的祖坟冒青烟，风水好。
闻道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个深夜里，闻道却不这样想了。
爹娘孤零零地守着的那片黄土地，让他牵魂的那片黄土地，只是他寄托哀思和储存乡愁信件的盒子。却不是他生命基因里所涓涓流淌着的河的源。
爹娘只是借住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夏收小麦，秋收玉米、高粱的庄稼地里。他的哥嫂电话告诉他：地的主人已告知了他的哥嫂，因占地多，家族的成员，不让再进祖坟了。
落叶无了根归。
闻道找不到祖宗了。
记得爹娘说过，他的爷爷的爷爷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那儿漂过来的。他爷爷的爷爷飘过来，落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在明洪武年间。
闻道不解的是，他爷爷的爷爷为啥夹在这个程黄两大家族的缝里选址。
闻道打小有着优越感的是，独姓的他们却受着程黄两大家族的尊重。
闻道惶惑了，脚下踩着没有根基的云，不知哪一天就会把天踩漏。
闻道从朋友苏八的朋友圈里，看到头像里的备注：“苏东坡第四十七代孙。”
闻道在和朋友相聚时，往日仰着脸高攀闻道的好友朱九，口气里带着对闻道的不屑。
“他找到明家皇帝朱元璋，认了祖宗。”旁边的好友赵六，扯了扯闻道的衣角，低声附耳说：“扯啥能。俺家的赵老祖比他家的祖宗更厉害。”
闻道知道赵六数年前就亮出了，他是赵皇帝嫡传第三十六代孙。
闻道看着只把微笑放在脸上，而把鄙视藏在眼里，不露声色的李四。心想，还是李皇帝的后人有函养。
就连一般的朋友王十、范七、程十二都找了王安石、范仲淹、程咬金做祖宗。
闻道越发地感到，必须要找自己的祖宗。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怎么能不问呢。
“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闻道更加地苦恼了。自那次朋友聚会后，闻道熬了好几个通宵，也没有找出一个像样的祖宗。
闻道恨他爹——怎么就姓了这个姓！
这个小姓，在百家姓里排到了第三百位后。
找个像样的祖宗咋这样难？！
闻道很沮丧。
沮丧的闻道在熬了几个夜后的夜里做了一个梦：他像一条破被单，被赵、朱、范、王、苏一干皇族豪门尽情地戏䖈掰扯着，一忽儿，那条破被单就被扯成了碎片。他裸露在天底下。
醒来的闻道，没有马上睁开眼，而是闭着眼睛，还原回味着梦里的故事。
闻道苦苦地笑了。谁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呢？苏八、朱九、赵六、李四、王十、笵七、程十二，这些个往年穷的连裤子都穿不起、或有偷鸡摸狗品行的“朋友”，是什么货色，闻道心里门清。自打认了“祖宗”后……
“姥姥，这帮只会遛鸟的孙子唉。”
闻道骂了句北京的土话。
闻道忽然兴奋了。赶忙忙起来开灯，开电脑。他要查找一个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大人物——闻一多。
闻道笑自己笨，这么个大名人怎么没想到呢。“学到用时方知少”呀。
两只眼睛在电脑上盯了不到一分钟，闻道感觉不对劲儿了，又一次地沮丧起来：闻一多比他父亲大不了几岁，找他做祖宗不合适。
五百年后的闻姓人，说不定还真有认其为祖宗的。
布谷鸟的叫声，把天催亮了，知了单调的嗓门则让这个刚亮的天增了几分的热燥，同时，更让通宵未合眼的闻道来了精神。因为这两种声音是闻道最喜欢听的。每听到这两种声音，他都会想到儿时，收麦的季节，桑树林中的夜晚，他的母亲给了他一个个童话般的美好。
他的母亲，一位乡村优秀慈祥的小学老师。
乡亲们都亲切地尊称她为：“刘先生。”
闻道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在自己这个小姓里找不到祖宗，何不到母亲的姓里找祖宗呢？
闻道笑了。
还用找吗，现成的摆着呢，——打下汉家江山的刘邦——秦皇汉祖——多亮眼。
对自己的另辟蹊径，闻道很满意。
随即一个问题摆在了闻道的面前：找刘家做祖宗的合理性。一旦离开了“理”，万事万物就乱套了。诸葛亮七出祁山伐中原时，还上奏了《出师表》呢。办什么事，都要师出有名。
为找刘姓做祖宗的“理”和“名，闻道陷入的冥思苦想。
母亲姓刘，跟着母亲的姓走，古之就有，合情合理。汉朝大将军卫青本姓郑，而随了母亲卫媪的姓。
有了历史作证据，闻道越发地有了自信。
有了历史的证据还不够，还需有文化的依据做支撑。
人类社会不就是从母系社会而来的吗？母系社会是人类文化的发源。
闻道找刘姓做祖宗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接着，闻道又捋了一遍天子刘家的五百年的历史，从汉高祖刘邦，到汉献帝刘协。这一捋不要紧，闻道吓了一大跳。乖乖，刘家天下的灭亡，竟是外戚——一帮子娘家人造成的。
刘家这祖宗是不能找了。
闻道的精神几乎崩溃了。
木登登的闻道直着白眼珠子。
任凭布谷鸟可劲地叫、任凭寒蝉拼命地喊，闻道依然瞪着白眼珠子在这个清晨发呆。
找祖宗咋这样难？
找祖宗咋这样难！
闻道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姓为祖宗的历史和文化根据了。
他怎么就姓了闻呢？
姓名的文化资源都给了豪门大姓，也从指缝里给我们流出一星半点吧。闻道喃喃着。
突然闻道收拢了白眼球，瞪大黑眼珠子，大喝了一声：“操他祖宗八辈，这祖宗不找了。”
2026年7月20日
于北京一苇斋
牧夫
出版过散文集《文明的碎片》、《记忆深井里的小水珠》；随笔集《藏家有话》、《禾禾成长记》；诗集《牧夫古韵》、《牧夫诗集》、杂文集《牧夫杂文集》等。
入典《中国百科专家人物传集》、《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收藏界名人辞典》、《中国集邮名家辞典》等辞书。
编辑制作：山野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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