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后崖雪落,旧窑辞居
渭北塬上的冬天,雪落得沉厚实在,不像如今浮雪浅薄、落地即化。早年穷人沟的冬雪,一夜酣落便能覆满山川沟壑,把整条后崖畔、沟坡空地、荒弃碾台尽数捂得严严实实,天地一色素白,静谧苍茫。
我家旧窑院坐西朝东,占着整条沟最好的向阳地势。这也是父亲一辈子常念叨的话:穷人沟虽穷,可咱这后崖畔是块福地。每日天刚破晓,朝日第一缕霞光便铺满窑门、洒进院落,阳光充沛、通风敞亮,山里空气干净清透。晴日里天高云淡、万里清朗,抬眼就是蓝天白云,心境舒展;每逢冬雪纷飞,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落雪覆崖、素裹黄土,景致清净安然。论气候、论采光、论透气舒坦,后崖畔确实无可挑剔,住着敞亮又养心。
可再好的光景,抵不住藏在身边季节性的凶险。
我们在后崖畔前前后后只住了三四年光景,年头不长,可父母年年入秋就提心吊胆,一颗心时时刻刻悬着,半点放不下。
后崖畔崖背陡峭,崖岸离地也就几丈高下,算不上什么万丈深沟,可崖沿密密麻麻长满酸枣棵子。酸枣的诱惑,也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春夏时节,酸枣只是青硬小果,酸涩发苦,我们山里娃都瞧不上,没人稀罕凑到崖边,自然也没什么隐患。
唯独每年入秋之后,足足两三个月,才是最勾得娃娃心痒的时候。初秋酸枣慢慢由青转黄,深秋便红透一丛丛棘刺,一串串挂在崖边,鲜亮剔透,酸甜味儿顺着风飘老远。小孩子心性单纯,只懂贪嘴解馋,全然不懂崖边暗藏的风险。
家里一共三个娃娃,并非只我一人淘气。一到酸枣泛红的时节,我们姐弟三个总结伴往崖边凑,争着探身去够枝头上的红酸枣。崖边无遮无挡,身子稍稍探出去几步,脚下便是几丈高的土坡,看着就让人捏一把冷汗。
塬上土层松软,真要是失足滑下去,底下全是厚黄土,倒不至于出性命大事。我从前也没少栽跟头,摔下去顶多滚一身黄土、扎满身酸枣刺,拍一拍身上的土,除了皮肉扎得发痒,身上反倒没磕碰出重伤,次次都完好无损。
可在父母眼里,哪能看得这般轻巧。他们清楚孩童不知轻重,一心只惦记酸甜野果,极易脚下失稳栽下坡去。每到酸枣慢慢转红的这段日子,父母日日反复叮咛,一遍又一遍嘱咐我们:“不敢去摘酸枣,别往崖边乱跑,小心栽下去摔日踏了!”老话翻来覆去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可我们姐弟几个转头就忘,依旧扎堆往崖畔钻。
他们顾不上土层松软缓冲,眼里只看得见几丈高的陡崖,时时刻刻怕我们姐弟三个谁脚下打滑,摔断胳膊、磕折腿脚。三个娃娃一同往崖边扎堆,风险更是翻上几倍,只要一个失足,其余两个难保不跟着拉扯坠坡。每到酸枣成熟的两三个月,父母站在窑院里,目光总死死盯着崖畔,生怕一眨眼就瞧见我们跌下坡去,整日揪着一颗心,日夜不得安生。这份藏不住的揪心,全是为人父母护犊的软心肠。
这份因酸枣季而起的长久担忧,才是父母下定决心、坚决搬出后崖畔最根本的缘由。
当然,后崖畔过日子的难处也是实打实的。这里地势太高,高居崖上,离沟底深井极远,土路崎岖、坡势陡峭,一年四季挑水都是苦差事。尤其冬日下雪之后,路面冻硬打滑,一步一险,行路格外艰难。
父亲一身腰腿病根来得有缘由,一九五八年公社大兴水利、修支渠的时候,遇上岩崩土塌,他被塌落的黄土砸伤,落下骨折后遗症,常年腰腿酸痛无力,重活根本扛不住。为了养家糊口,他特意置办了一对小号铁桶。别人家挑水都是大号铁桶,满满一桶沉甸甸压肩,父亲自己身子不济,便选了小一号的铁桶,体量轻、容量小,勉强能扛得住日日往返挑水的辛劳。
那时候我年纪尚幼,小小的身子压根提不动铁桶,挑水这份活从头到尾跟我沾不上半点关系,从头到尾都是父亲一人硬撑。雪天清晨,天还蒙蒙泛白,四野寂静无人,父亲便早早出门扫雪清路,把窑前坡道、行走小路扫得干干净净,再担起两只小铁桶,一步一挪往沟底深井走去。雪风刮脸、寒霜浸骨,一趟上来,肩头依旧勒出红印,腰腿酸沉发麻,歇好半晌才能缓过来。
父亲这辈子最是疼惜子女,护犊心软到极致,宁肯自己强忍伤痛受累,也舍不得让我们姐弟三个沾一点出力的苦。从小到大,他从来不让我们碰挑水的重活,只自己默默扛起所有生计重担。
这一对小号铁桶,后来我们搬家去往东岸场,也一并带了过去。等我年岁渐长、身子长开,往后在东岸场居家的年月里,才慢慢用上这两只小铁桶挑水干活,才算接过父亲扛了多年的担子,读懂他当年独自硬撑的不易。
大人有大人的忧心煎熬,我们沟里的孩童,却在苦寒冬日里,寻得无尽野趣与快活。
大雪封山的日子,我们半点不惧严寒,裹着厚重的粗布棉袄棉裤,冻得脸蛋通红、手脚发僵,姐弟三个再约上邻里娃娃,成群结队疯跑撒野。后沟宽敞的空场、东南角废弃老碾台一带,是我们四季不散的玩乐地盘。大雪覆盖之后,石碾盘、空场地白茫茫一片,成了天然的嬉闹乐园。我们追逐奔跑、互相打斗嬉闹,打雪仗、滚雪团,满身落雪也不觉冷,满沟都是孩童清亮的笑声。
乡下孩子的童年,粗粝又纯粹,冬日里更是随性自在。天寒地冻、口干舌燥,我们便伸手捧起干净的新雪塞进嘴里,雪水清冽冰凉,入口化甜,解寒解渴;窑檐之下,雪水经夜冻结,垂下一排排透亮的冰溜子,长长短短、晶莹剔透。我们踮脚掰下冰溜,握在手中当冰棒啃咬,冻得牙齿打颤、嘴唇发麻,却乐此不疲,这是山里娃独有的冬日甜趣。
每回大雪过后,家家户户都会清扫门前巷道积雪。扫出来的积雪,大人们统一推到村旁西侧的阴坡空地。那片坡地背阴少阳,常年晒不到多少日头,积雪冻得紧实坚硬,久久不化,自然而然成了我们孩童的天然滑冰场。
我家有一张老旧小木凳,常年风吹日晒,早就破旧损坏,四条凳腿坏了两条,关节脱臼、松垮变形,只剩两条凳腿还算完好可用。我们舍不得丢弃,反倒寻出别样玩法,把破木凳倒扣过来,将残存的凳腿垫在屁股底下,当成简易冰车。
每到晴日午后,一众娃娃聚在阴坡冰场,一人独坐、或是两人挤坐一处,从坡顶顺势一滑,哧溜一下直冲坡底。速度飞快、畅快淋漓,偶尔滑不稳摔进厚雪堆里,浑身覆雪、满头白絮,也丝毫不觉疼痛,爬起来接着疯玩,嬉笑打闹声回荡整条山沟,岁岁年年,热闹不休。
孩童岁月无忧无虑,眼里只有野果、雪景、玩伴与嬉闹。无酸枣的时节,我们安分在后沟空场玩耍;可一到秋天酸枣泛红,姐弟三个齐齐扎在崖边摘果,全然体会不到父母日日悬在心口的慌张,读不透那句句反复叮嘱里藏着的牵挂与后怕。
短短三四年后,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漫山素白、沟壑寂静。夜里窑内炭火微暖,父母坐在热炕上,对着窗外皑皑雪景低声反复商量家事。
他们再三思量透彻:后崖畔再好,阳光足、空气好、景致美,可每到秋天那两三个月酸枣成熟季,满崖红果勾得我们姐弟三个扎堆往崖边凑,任凭整日叮咛劝阻,依旧管不住我们贪嘴乱跑。崖岸几丈高,土层再软也架不住孩童接连失足。一回侥幸、两回平安,年年这般悬着心过日子,终究赌不起。为人父母,万般难处都能将就,唯独三个孩子的平安,半分不敢冒险。
为了彻底杜绝崖边隐患,护着我们姐弟三个安然长大,父母最终拿定死主意:必须搬家!坚决不能再在后崖畔住下去了!
父亲思虑再三,主动向清水村大队提交申请,最终获批东岸场新院地基。我们家,也成了清水村东岸场落户的第一户人家。
东岸场的院落,原本是生产队废弃的养猪场,院里整整齐齐箍着三孔小巧的土窑洞。早年养猪场废弃之后,圈舍破败、杂草丛生、无人打理,闲置荒废许久。那时家里家境清贫、无力大兴土木盖新房,父亲便向大队申请修整旧窑、就地安居,将废弃的养猪场窑洞,修整改造成一家人的居家院落。
经过简单收拾规整,三孔旧窑洞各归其用、各司其职。
中间一孔窑洞最为周正敞亮,定为正窑,是一家人日常起居、做饭休憩的主屋;
东边一孔窑洞干燥避光、阴凉通风,专门用来堆放秋收粮食、杂粮种子、农具杂物,做仓储窑;
西边一孔窑洞空间开阔,通风顺畅,就继续留作畜窑,安置家里的耕牛,当做牛圈使用。
简简单单的三孔旧窑,朴素规整的居家规划,承载着父母护着三个儿女平安度日的全部期盼。
那个飘雪的冬天,是我们辞别后崖畔的冬天。这里有暖煦的朝阳、清新的山风、漫山的冬雪,有父亲拖着水利工伤的腰腿独自挑水的单薄背影,有我们姐弟三人冰坡嬉闹的欢趣,有每年秋天满崖惹娃贪嘴的红酸枣,更有父母年年秋来反复叮嘱、提心吊胆,日夜牵挂三个孩子的深沉大爱。
只因一份爱子心切、护子平安的初心,我们终究辞别住了三四年的后崖旧院,告别满是野趣却暗藏季节性凶险的崖畔故土,奔赴东岸场朴素安稳的新生活。一沟一崖、一雪一窑、一季酸枣红,皆是童年实打实的旧事,亦是黄土塬上父母藏在岁月里最朴实、厚重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