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康熙编了字典(散记)
二月梅

案头那部泛黄的《康熙字典》,是中国辞书之宗,也是汉字体系规范化的重要基石。自清康熙五十五年问世以来,历经300年风雨,依然是无数读书人学习必备的圭臬。它不仅仅是一部工具书,更是中华文脉赓续传承的宝贵载体和鲜明的精神标识。然而,长久以来,我却只知其名,不知其魂;只晓是康熙御制,却不明究竟是谁耗尽心血编撰而成。这份糊涂,直至数年前在晋城工作的友人数次邀约,提及阳城那座皇城相府乃是这部巨著的发轫之地,我才如梦初醒,晓得有个叫陈廷敬的名字,藏在书页的背后。

日前,友人电话又至,盛情难却,我们便从邯郸驱车南下。200余公里的晨昏,窗外是华北平原渐次隆起的脊梁,车内谈的,却始终是那本字典和那个人。待抵达相府外的广场后,友人已偕一位50岁上下的长者等候多时了。长者身形清癯,目光有神,友人介绍,这是晋城市文史研究中心的王研究员。握手间,山风微寒,王研究员开口便道:“来了?那就先看这城。这砖瓦里,刻着的都是字啊。”一句话,便将这趟游历,从走马观花,引向了历史的纵深。

王研究员引导我们立于外城广场,指着那座巍峨的石牌坊,开始了讲述:“要读懂这皇城相府,得先读懂陈廷敬。他可不是一般人,明崇祯十一年生于这樊溪之畔的陈氏家族。本名陈敬,后因殿试榜上有名并与另一人重名,顺治皇帝特地为他更名‘廷敬’,寓意‘廷上之敬’。这一敬,便敬出了53年的官场传奇。”

他续道:“陈廷敬21岁中举,次年连捷进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从此,他的一生便与康熙皇帝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他做过日讲官,给少年康熙讲经论史;做过吏部侍郎,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做过左都御史,执掌监察大权;还先后任工、户、吏、刑四部尚书。最后,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宰相’。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是政治家,更是学问家。他主持编修了《世祖章皇帝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还是《明史》《大清一统志》的重要编纂者。可以说,康熙朝前半叶的文化工程,大半都有他的心血。”

听着这番介绍,我望着眼前这连绵不绝的府邸,心中不免存疑,便插话问道:“王先生,陈廷敬号称清代第一清官,几乎是个完人。可这宅子如此浩大,即便是宰相,在那个年代,俸禄也有限,他哪来这么多银钱,修建起这般‘豪华’的院落?民间常以此质疑他清官的真实成色,这该如何解释?”

王研究员停下脚步,目光变得深邃:“问得好。这正是皇城相府常被误解之处。这处院落分内外双城,总占地20余万平方米,房屋上千间。其中内城叫‘斗筑居’,始建于明崇祯五年,主要是陈廷敬的伯祖陈昌言、祖父陈经济等人,为避明末流寇之乱而建。那时的陈家,已是富甲一方的大族,拥有大量田产和商业,绝非陈廷敬发迹后才凭空而起的。至于外城‘中道庄’,虽主要建于陈廷敬显赫时期,但资金来源复杂。清代高官,除俸禄外,还有皇帝赏赐的‘养廉银’及各类恩赏。更重要的是,陈家是聚族而居,近30多年,他家先后有75位官员在朝廷和各地任职,他们都有相应的合法收入,也都为这个大院出了钱、尽了力,外城的建设,是整个家族合力为之,体现的是家族的集体荣耀。陈廷敬一生经手千万库银,却分文不取。他的清廉,有《清史稿》为证。若真靠贪污,以康熙对钱粮的精明,早就把他办了。这宅院的宏阔,实则是皇恩眷顾与家族数百年积淀的共同结果,不能简单等同于个人财富。”

说话间,我们已步入内城。王研究员指着一处最为险峻的建筑说:“来,先看看我们的‘河山楼’。”这是一座高达七层的砖石结构建筑,巍然如塔,矗立在相府内城的最高处。楼平面呈长方形,东、北两面墙厚达两米多。楼内设有秘密通道、碾、磨、水井,甚至还有畜圈,可储存大量粮食。王研究员告诉我们,明崇祯五年,陕西流寇侵扰山西,陈氏家族为了自保,由陈昌言主持,仅用数月时间便建成了这座堡垒。楼的第一层是暗层,原设有板梯,遇警时可抽掉,使楼门悬空,无法攀登。二层以上各层,设有箭窗和炮眼,可对外射击。楼顶四周,设有垛口,便于瞭望和防守。我们沿着陡峭的木梯盘旋而上,每上一层,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也凝滞一分。站在顶层,凭窗远眺,樊河如银,群山如黛,心中不禁生出“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同时也为当年陈氏族人在此避难的艰辛而感慨。王研究员说,河山楼建成当年,便遭遇了流寇围困。陈氏族人及附近乡邻千余人入楼避难,凭借楼内的粮水和防御设施,坚守七昼夜,最终迫使流寇退去。这座楼,不仅是陈氏家族的护身符,更是明末社会动荡的见证者。它体现的,是陈家在危难之际的凝聚力与生存智慧,那是一种“铁骨铮铮”的硬气。这种硬气,后来也流淌在陈廷敬的血液里,成为他为官刚正不阿的底色。

从河山楼下来,王研究员带我们来到其北侧的“屯兵洞”。如果说河山楼是锐利的矛,那么屯兵洞就是坚固的盾。这是一组依山而建的砖券窑洞群,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共5层,计125间。洞口隐蔽,内部连通,结构精巧,攻防一体。王研究员介绍,这些窑洞最初是为了驻扎家丁、保卫家园而建。战时,可容纳数百人居住和作战;平时,则可储存物资。洞内冬暖夏凉,通风采光皆有考量。我们走进其中一间,顿觉阴凉,墙壁上的灯盏痕迹依稀可见。抚摸着粗糙的砖石,仿佛能听到数百年前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这些看似普通的窑洞,实则暗藏玄机,有的设有陷阱,有的连通暗道,充分体现了古代民居建筑的军事防御功能。陈氏家族能在乱世中保全家族,并日渐兴盛,与这种深谋远虑的防御意识密不可分。这种“藏兵于民”的智慧,也让陈廷敬在后来的政治生涯中,懂得了“有备无患”的道理。

离开充满硝烟味的屯兵洞,我们步入了内城的“树德院”和外城的“世德院”。这两处院落,是陈氏家族子弟读书求学的地方,也是皇城相府文脉的源头。“树德”取“树立德行”之意,“世德”则寓意“世代积德”。院落布局严谨,古朴典雅,虽不如其他建筑那般宏伟,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王研究员指着院内一棵古老的腊梅说:“陈廷敬小时候,就常在这树下读书。他的父亲陈昌期,非常重视子女教育,延请名师,督课甚严。”在这里,我们听到了陈廷敬“焚稿教子”的故事。陈廷敬有一个儿子叫陈壮履,年少聪颖,也参与了《康熙字典》的编纂。有一次,陈壮履写了一篇文章,颇为得意,拿给父亲看。陈廷敬读后,觉得文辞虽美,但内容较多浮夸,便将文稿焚烧,告诫儿子:“为文先为人,立言先立德。若华而不实,不如不写。”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了陈家家风的严苛与纯粹。王研究员感叹道:“陈家之所以能人才辈出,正是因为他们始终把品德修养放在首位。这树德、世德,不仅仅是院名,更是家训。”

穿过一道道门廊,我们来到了相府的核心建筑之一——陈氏宗祠。宗祠庄严肃穆,供奉着陈氏先祖的牌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两侧悬挂的一副烫金楹联:“德积一门九进士,恩荣三世六翰林”。王研究员介绍,这副对联概括了陈氏家族在明清两代的科举盛况。从明嘉靖至清乾隆间的200多年间,陈氏家族共涌现出9位进士,其中有6位是翰林院出身。更令人惊叹的是,陈廷敬与其父陈昌期、其兄陈元敬、其弟陈廷弼、其子陈豫朋、陈壮履、其侄陈随贞等,多人都在朝廷担任要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翰林世家”和“官宦世家”。这在全国也是极为罕见的。对联下方,还记载着陈家历代有功名和官职者的姓名,密密麻麻,蔚为大观。面对这副对联,使我深感震撼。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一个家族数代人持续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家族如此长盛不衰?王研究员给出了答案:“是家风,是‘读书明理,修身齐家’的家教。”陈家祖训“戒忤逆、戒赌博、戒游惰、戒奢侈、戒争讼”,条条切中肯綮。陈廷敬的父亲陈昌期常说:“吾家素贫,赖祖宗积德,乃有今日。尔曹当念物力维艰,勿生骄奢之心。”这种淡泊明志、克己复礼的家风,如同涓涓细流,滋养了一代又一代陈家子弟,使他们即使在富贵之中,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正直的品格。陈廷敬的清廉,也正是这种家风最生动的注脚。
听完这些,我对陈廷敬的理解已不再是史书上那个扁平的名字,而是一个立体、鲜活的人。他出生于一个有着深厚军事防御意识和浓郁书香氛围的家族,从小受到严格的品德教育和文化熏陶。家族的荣耀与责任,塑造了他坚韧不拔的性格和忧国忧民的情怀。正如王研究员所言:“没有陈家几百年的积淀,就没有陈廷敬;没有陈廷敬的卓越,陈家的荣耀也难以达到顶峰。二者相辅相成。”

此时,夕阳的余晖已为相府的屋脊镀上了一层金边。王研究员看了看天色,说:“走吧,去我们的最后一站——康熙字典博物馆。那里,才是陈廷敬一生心血的凝结。”博物馆位于相府的西麓,是一座庄重典雅的独立建筑。走进馆内,时光仿佛凝固在那一页页泛黄的书稿和一枚枚古朴的印章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的清香,让人不由得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历史的沉思。

王研究员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他指着展厅中央那套首版《康熙字典》(影印本),声音也变得激昂:“这部字典,是中国第一部以‘字典’命名的汉字辞书,也是中国古代收字最多的字书。它始编于康熙四十九年,历时6年,至康熙五十五年印行。名义上是康熙帝御制,但实际的总纂官,先是张玉书,张玉书不到一年去世后,便是陈廷敬独撑大局,编撰直至康熙五十一年病逝,为字典的编撰呕心沥血,奋战至最后一息。”

他详细介绍了字典的编撰过程:陈廷敬率领30多位翰林学士,皓首穷经,从《说文解字》《玉篇》《广韵》等古代字书中搜集资料,考订音训,辨伪存真。每一个字的音、形、义,都要经过反复推敲,引经据典,力求准确无误。字典采用部首分类法,按地支分为12集,共收字47035个,超越了此前所有的字书。它不仅是一部工具书,更是一部集大成的文化巨著,对后世汉字研究和文化传承产生了深远影响。

讲到此处,王研究员特意放缓了语速,谈及康熙皇帝与这座府邸的渊源:“康熙皇帝曾两次驾临这里。第一次是康熙四十二年,康熙西巡途中,专程来看望这位老臣。当时陈廷敬已65岁高龄,康熙见他精神矍铄,十分欣慰,便将陈廷敬的别墅命名为‘午亭山村’,并亲笔题写了匾额和那副著名的楹联‘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这不仅是对陈廷敬晚年生活的写照,更是对他一生清正廉洁、老而弥坚的最高褒奖。第二次是在康熙四十四年,康熙再次南巡返京途中,又一次驻跸于此。因为这两次皇帝的到来,当地百姓感念皇恩,便将陈廷敬的这座府邸尊称为‘皇城’;加之陈廷敬本人官至文渊阁大学士(相当宰相),所以后人便合称为‘皇城相府’。这名字里,藏着的是一段君臣际遇的佳话。”

站在巨大的《康熙字典》影印件前,我凝视着那些工整的楷书字体,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不仅仅是文字的汇编,更是一个王朝对文化一统的渴望,是一位老臣对后世子孙的馈赠。陈廷敬耗尽心血于此,以至于字典还没有完全成书,便因积劳成疾,与世长辞,未能看到出版。他用一部字典,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了一个厚重的句号,也为中华文化宝库留下了一颗璀璨的明珠。

走出博物馆,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华灯初上,皇城相府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古朴神秘。我回头望去,那“午亭山村”的匾额在夜色中依旧清晰。陈廷敬,这位被康熙称为“宽大老成,几近完人”的帝师宰辅,他的一生,就像这部字典一样,严谨、博大、泽被后世。
友人询我此行所得,我沉吟良久,唯吐二字:“字重。”
是啊,在这浮华世间,权力与财富皆可随风而逝,唯有文化的重量,能穿越时空,历久弥新。皇城相府的砖瓦会老,但《康熙字典》里的墨香,却永远年轻。是谁为康熙帝编撰了字典?是陈廷敬,更是那份对文明传承的敬畏与坚守。这趟200多公里的寻访,我带回的,不仅是一段历史的真相,更是一种对文化与人格力量的重新丈量。
此时,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是历史的低语。我想起陈廷敬在字典编成后写的一首诗:“检点平生心事,青编不负斯文。”这或许是他对自己一生最好的总结。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以勤勉和正直,在文化的基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家族,以诗书传家,以德行立世,为我们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化家族”——不是财富的堆砌,而是精神的富足与品格的高尚。

夜色渐浓,我们告别了王研究员,驱车前往晋城。车窗外,皇城相府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些关于文字、关于家族、关于品格的思考,却在我心中愈发清晰。在这个信息爆炸、节奏飞快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样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对知识的敬畏,一种对品格的坚守。就像陈廷敬和他的《康熙字典》,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过时的。那就是文化的根,是民族的魂。我们每个人,其实也都是一部“字典”的编撰者。我们用自己的一生,书写着自己的词条。有的人,字字珠玑,流芳百世;有的人,却言之无物,甚至遗臭万年。陈廷敬用他的“字”,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标杆。愿我们都能从中汲取力量,把自己的人生字典,编写得更加厚重、精彩。这,或许就是此次皇城相府之行,给我的最大启示。

相府巍峨枕太行,午亭遗构阅沧桑。
崇楼百尺烽岚静,帝傅千秋文藻昂。
九进士家声自远,六翰林第泽尤芳。
登临已见山河换,一脉春风系晋疆。
(写于2026年7月20日泉城济南)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热爱文学创作,曾在相关报刊、微刊等媒体发表散文、诗词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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