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伟民
改造后的二矿矸石山全景
在平顶山人的记忆里,矸石山是一座特殊的地标。
它不像山川自然天成,是十三座煤矿日积月累、从千米井下堆砌而起的人工山峦。从前,有矿的地方必有矸石山,一座座黑石隆起,错落矗立在鹰城大地,是平煤最鲜明的旗帜,是煤城最质朴的名片,更是刻在一代代老矿工、老平民骨血里的岁月印记。于旁人,它是煤城的象征;于我,它是童年最苦、最深、最难忘的烙印,藏着我半生难忘的辛酸与成长。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清贫艰苦。我十来岁那年,母亲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家中欠债累累。为了还债糊口、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母亲拖着未愈的病体,背着年幼的弟弟,牵着懵懂的我,先去落凫山下砸石子,后来又就近往返一矿、二矿,捡拾矿里掉落的铜核补贴家用。

小小年纪的我,早早读懂了家里的艰难。看着母亲时好时坏的身体、终日操劳的身影,我心里又疼又急。每逢节假日,别的孩子玩耍嬉闹,我却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独自去往二矿矸石山捡煤块。

母亲手巧心软,怕我受累磨伤,特意用厚实的帆布为我缝制布袋,又在袋口加固一条结实的布带。清晨天未亮透,我挎着布袋翻墙进山,归来时便将沉甸甸的煤块顶在头上。彼时的矸石山,足有百米之高,刚从井下运出的矸石热气蒸腾,矿车从山顶倾泻而下,烟火缭绕、蒸汽滚滚,整座山头雾气翻涌、热浪扑面。

那个年代,家家拮据、户户清贫,矸石山上捡煤的人密密麻麻,男女老少皆是为生计奔波的苦命人。为了一块好煤、一处好位置,时常有人争执口角、互不相让。我是山上年纪最小、身形最瘦弱的一个,常被人排挤欺负。善良的矿工叔叔们看我单薄可怜,总悄悄把最好的煤渣翻到我这一面,默默护着年少的我,那点点温情,是苦涩岁月里最暖的光。

可弱者终究难抵世事寒凉。一次,几个年长的孩子在近五十度陡峭的山顶恶意推搡,将我狠狠推倒。我顺着滚烫陡峭的矸石坡连滚带摔,浑身磕碰得生疼,惊魂未定、恐惧难平。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去二矿矸石山,只能多跑数里山路,去往更远的一矿矸石山谋生。

路途遥远,往返辛苦,我便学会隐忍积攒。每次捡得煤块,悄悄藏在路边草丛,积攒多日,再由母亲借来架子车,一趟趟费力拉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五六年,我在滚烫的矸石山上摸爬滚打,过早承受了与年龄不符的劳苦。

彼时铜核每吨仅五元,煤块每吨八元,微薄的收入,却一点点弥补了家里的欠债,一点点减轻了母亲的重担,一点点支撑着风雨飘摇的家。长年缺衣少食、营养不良,再加上重体力劳作,彻底定格了我的身高。如今身形不高,皆是少年苦累留下的印记。每每看见我奔波劳碌、满身煤灰、疲惫不堪的模样,母亲总是悄悄背过身抹泪,满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苦难催人长大,岁月淬炼人心。正是那段被家境与时代逼迫的童年,让我早早褪去稚气、懂得担当,磨砺出一生吃苦耐劳、踏实坚韧的品性。矸石山的滚烫矸石、山间的风雨烟火、谋生的万般不易,尽数融进了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最珍贵、也最心酸的人生底色。

时光倏忽,几十年弹指而过。当年懵懂受苦的少年,已然白发退休,成了安然度日的老翁。再回望昔日山河,矸石山早已换了人间。
曾经烟雾弥漫、黑石裸露、尘土飞扬、险象丛生的矸石山,历经多年生态整治、修复改造,彻底褪去了荒芜黝黑的旧貌。二矿矸石山化作满目苍翠的感恩山,花果山,绿树成荫、草木葱茏;曾经隐患重重、尘土漫天的四矿矸石山,曾经因尘爆死伤多人,现在经过努力,完成治理蜕变;一座座昔日象征贫苦与辛劳的黑山,覆土植绿、变废为宝,矸石被循环利用,荒山化作绿地,煤城。旧貌换新颜,成就了绿水青山的新城画卷。

如今再看矸石山巨变,我的心中始终交织着两种心绪:一半是纠结怅然,一半是由衷骄傲。
怅然的是,那座承载着我童年血泪、镌刻着底层百姓谋生艰辛、见证着煤城风雨岁月的老矸石山,彻底消失了。那些滚烫的矸石、蒸腾的雾气、满山谋生的人影、年少奔波的身影,永远封存在过往岁月,再也无处寻觅。

骄傲的是,时代奔腾向前,苦难终成过往。昔日贫瘠荒芜、尘土飞扬的煤矸荒山,如今成为生态宜居的绿色景致。从漫天煤灰到满目青绿,从百姓谋生苦地到城市生态风景,矸石山的蝶变,是平顶山日新月异的缩影,是时代进步最真实的见证。

矸石山无言,默默矗立半生,阅尽煤城沧桑,承载万家烟火。它曾压过我的肩头、苦过我的童年、砺过我的心志;也曾撑起鹰城工业脊梁,见证平煤发展荣光,养育一代代煤城儿女。

半生回望,山河换新,岁月安澜。那座苦过我、砺过我、成全我的矸石山,早已融进岁月深处。它是平顶山永不褪色的地标,更是我此生刻骨铭心、永远感念的生命丰碑。

作者简介:史伟民(梦石),公安退休干部,西北政法学院毕业,原平顶山市见义勇为协会副会长,现平顶山市观赏石协会副会长,文学爱好者,15037533909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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