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秦岭1897米山顶的庙,不供神仙,供着一个辞官的读书人
文/王博(陕西西安)
你去过的庙,大多香烟缭绕,神像鎏金,香烛一烧,全是求福求财的愿。
但在西安往南1小时车程的柞水云台山,海拔1897米的山尖上,有座立了上百年的老庙,偏不供神。
土木墙皮被山风晒得发褐,殿门半掩着,供桌上端坐的不是佛祖仙道,是两百多年前,从湖南永州任上摔了乌纱帽跑回秦岭的读书人——罗时义。
道光年间人人挤破头做官,他偏把乌纱帽摔了
清道光那时候,寒窗苦读几十年考中功名,拿到州判的官职,是多少人祖坟冒青烟的喜事。
罗时义偏偏是个“异类”。刚上任没几天,他就把官帽往衙门桌上一扔,转身卷着铺盖回了秦岭的山沟沟。
在旁人眼里,这人简直疯了。熬了大半辈子才摸到的官场门槛,说弃就弃?
可他心里的账,从来不算在功名利禄那一页。衙门里盘剥百姓的蝇营狗苟看够了,山里头老百姓得了病没钱抓药的苦,他更记了几十年。
索性把一身读出来的济世本事,全换成了药锄和药方。
之后几十年,东甘沟的山路上,全是他踩出来的脚印:半夜冒雪翻山赶去给急症老人看病,脚滑摔下深谷,爬起来蹭掉满身泥,走十几里路也没耽误病人的药;穷苦人来看病,诊费分文不收,实在凑不起药钱,他就自己去打零工、挖草药换钱给人抓药。
陕南的山民认得他,河南、湖北翻山过来求医的人也认得他。没人喊他“罗大人”,大家凑在一处,都真心实意叫他一声“罗祖师”。
这不是什么神仙赐下的封号,是几万条被他从病痛里拉回来的命,一点点攒出来的尊称。
山里人不供虚神,只给实打实的好人立碑
罗时义走的时候,几千个受过他恩惠的山民自发聚到了一处。按着他生前的遗愿,大家没修气派的大坟,把他葬在了云台山的最高处。
你搬一块石头,我递一块青砖,大伙凑工凑料,在他墓前盖起了祖师殿,后来又攒钱修了座大戏楼,挤一挤,能容下上千人站着看戏。
山里人从来不信飘在云里的神。他们亲眼见过罗祖师半夜提着药箱踩过泥泞的山路,见过他把富商塞来的百两银子原路退回,硬劝对方把盘剥佃户的田租还回去,见过他攥着药方堵在衙门口,逼得贪腐官员停了加收的田赋,救了一整个乡即将逃荒的百姓。
这样的人走了,大伙舍不得。就把他的像塑在殿里,初一十五来烧一炷家常香,逢年过节在戏楼里唱几台秦腔,把他的故事,一句一句讲给膝下的后辈听。
如今殿外还立着好几块老石碑,从清代到民国,全是当地百姓你一文我一钱凑钱立的。碑面上没有官样文章的虚浮夸赞,一笔一划刻的,全是他当年治病救人的旧事。
庙底下两棵站了两千多年的古银杏树,每年深秋落叶子的时候,金黄的碎叶铺得满地都是,像给这个小院盖了层软乎乎的毯子,安安稳稳守着这个从来没住过神仙,只给一个普通郎中留了位置的家。
现在爬云台山,我们找的从来不是风景
放在二十年前,上云台山还得绕好久的盘山路。现在从西安出发,穿过终南山隧道,个把小时就能摸到东甘沟的山门口。
上山的石阶,还是当年老辈人一锤一凿铺出来的,藏在密林里,一路伴着山溪的叮咚声,慢悠悠走,个把小时就能站到山顶。
这地方至今不收门票,路边没有兜售高价香烛的小摊,来的大多是周边的驴友,还有拄着拐杖慢慢晃上来的本地老人。往祖师殿门槛上一坐,吹着山风,能晒小半天太阳。
很多人说,现在来云台山,根本不是看风景。是来找一种我们快要忘干净的,实打实的心气。
当年罗时义摔掉乌纱帽,从来不是为了躲进山里避世。他是把自己从一个困在衙门里的读书人,活成了一把能给山民遮风挡雨的伞。
踩着他当年采药踩过的山路往上走,站在山尖能望遍柞水的千沟万壑,挪几步就踏进了镇安的地界。风裹着秦岭的云吹到脸上的那一刻,你忽然就懂了,山里人为什么要把一个普通郎中,当“祖师”供了两百年。
殿里石碑上刻的那首小诗,本地的老人大多还能顺口背出来:
“乌纱掷去不为官,苦读医书夜不眠。时念百姓甘和苦,疗治百病不为钱。”
没有半个华丽字,全是掏心窝的实在话。
云台山从来不是什么求神拜佛的灵地,它更像秦岭立了两百多年的一块活碑。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爬上山的人: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从来都称得清,谁是真的把他们放在心上。
这股从清代传下来的实诚心劲,到今天,还跟着山风,在秦岭的林子里飘着。


编辑:赵旭东(长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