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声声忆外婆
作者/刘正明
"呜呜呜，呜呜呜"！
记忆里的黄昏，总是从外婆纺车的"呜呜"声里开始的。那声音不像丝竹般清脆、悠扬，倒像是老屋的木头筋骨里渗出的一声声叹息，悠长、绵软，带着一种被岁月挫磨过的饨响，声声不息。先是暮色渐渐漫过门槛，接着，小油灯的火苗便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将外婆髙大的身影投放在土墙上，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偶似的巨大的守护神。此刻，我蜷缩在床角的被窝里，被刚才"抢高山"的疯劲掏空了身子，只得温顺地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纺车不知疲倦地转啊转。
听长辈们说，我不满两岁便随外公外婆生活，是外婆把我一点点拉扯大的。所以，我自幼就对外婆有了很强的依赖性、顺从感。特别是外婆会讲很多很多动人的故事，每每都能触动我幼小的心灵，有的故事情节至今仍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记得七八岁时，我很贪玩，常与村里小朋友们皮打皮闹。村子中央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方圆有5个篮球场大小，人们都叫"大巷子"。"大巷子"既是大人们聚集聊天的场地，也是孩童们跳房子、打铜板、扇画片的热闹场地。"大巷子"中间，有一座先祖的坟墓，约有两米高，俗称"老太坟"。每当晚饭后，一群小伙伴们便汇集于"老太坟"旁，开始了"抢高山"的游戏。所谓"抢高山"，即看谁能先冲上高处，并将其他小伙伴一个一个挤下去，便是胜利者。那时，年幼不懂事，时常因为"抢高山"与小伙伴们发生争吵，有时还打架。因此，常常被人"告"到家里，也一次次被外婆拖回家狠狠地教训……
"呜呜呜，呜呜呜"！棉条在外婆手里，像是被训服了的、蓬松的云朵。她那枯瘦的手指，微微凸起的关节，捻着棉条时却异常灵巧。一条条匀细的棉纱便从那蓬松里被神奇地抽引出来，一次次地缠绕上转动着的纱锭上。随着纺车"呜呜"地吟唱，外婆的故事便开了头。
"从前啊，有个牛郎……"，外婆的声音和纺车的节奏混在一起，都那么不疾不徐。我听着织女如何下凡，老牛怎么开口说话，听到入神处，只觉得那"呜呜"声成了天上的风鸣，或是银河里的水响。故事一个接着一个，"狸猫换太子"的离奇，"打芦花"的辛酸，"张万郎休丁香"因背弃遭人唾骂的结局等等，都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被纺成了我童年梦的经纬。讲着讲着，外婆总会停下来，可手里的活计却不曾停下，目光从老花镜的上缘望过来，落在我的脸上："所以呀，人要有善心，要勤劳。你看这棉纱，一根一根地纺，再一寸一寸地织，才能成布。做人做事，都是这个理……"。
我常常会在这一个个"理"中迷迷糊糊睡去的。梦里或许还在与小朋友们争夺那座月光下荒凉的高地，或许已顺着外婆的纱线，爬到了缀滿星星的天空。每当夜半更深被尿意憋醒，懵懵懂懂睁开眼时，那"呜呜"声依旧，像极了夜晚深沉的呼吸：节奏匀称，不紧不慢。小油灯已结了朵大大的灯花，光线愈发朦胧。外婆仍坐在纺车前，身上披了件臃肿的旧棉袄，头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听到我翻身的动静，她一个激灵，又强撑着坐直身子，那"呜呜"声便重新打起精神，只是听起来更沉，更倦，仿佛每一声都压看一家七八口人冬日的棉衣、夏日的单衫，压着全家老小一年四季铺的盖的，压着所有不着痕迹的、温暖的期盼和指望。
"呜呜呜，呜呜呜"！
"你长大了要好好读书识字，做个有用的人。"外婆的故事又开始了：她给我讲过，不久前，在小学校公厕旁看到一位拾粪人被打破鼻子，鲜血直流的情景。告诫我做人应有同情心，不能欺负穷苦人。还给我讲了每到雨季里，舅舅夜晚都要冒着雷电风险到圩堤上巡逻，越是大雨越要出去支出花水，防止形成内涝。外婆给我讲的这些，是在用现实启发我、提示我，要知道人的生活多么艰难、不易啊，做个村干部只能带头吃苦受累，为大伙儿着想，才能受到人们的尊重。
外婆出生于1900年。个子有一米七零左右，高高大大。性格刚强，刚中有柔。由于家境贫寒，未曾读书。到老连个名字都没有，只能按习俗称为袁氏。说她刚强，是因为，她在那种社会背景下坚决不裹小脚，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听说她年轻时，常与村东头的一位杨大舅母一同到三十多里外的炯烊河镇贩米，挑着一百来斤大米，上午去，下午回，天天如此。她还和男人们一样，会划大盆（一种三米长左右的小舟），到巢湖里捞鱼草，一是用来喂猪，二是晒干了可当柴火用。她还会打算盘。"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我十岁前就学会了一规到九规的口诀和打法，都是外婆手把手教的。可见，外婆既能负重，又聪惠灵动，真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
"呜呜呜，呜呜呜"！
终于，天亮了。村里已听到卖鱼虾、卖豆腐的叫卖声。我从睡梦中醒来，却不见外婆的身影。原来，外婆已早早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忙碌在灶房里。虽是农闲季节，她仍要管着一大家人的一日三餐，还要喂猪，喂鸡喂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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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