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漫笔
晨起推窗,檐下茉莉初绽,清芬漫过案头隔夜的半盏凉茶。指节上的褐斑落在瓷沿,像落了三两片浅褐的梅瓣。掐指一算,七十年竟如隔山听钟——来路早被云气收尽,只剩掌心里这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还攥着几分人间实感。
少时总信人定胜天。机床边攥过冷铁扳手,矿井下沾过满面煤灰,讲台上磨破了数件袖口,那时候以为用力就能攥住命运的棱角。及至撞过南墙,染过风霜,才懂世事十之七八,原是人力不可及。强求如掬水,指缝愈紧,流失愈快。如今年岁到了,反倒明白:万事哪需周全?尽心便无憾,量力才久长。守自己的檐下,站自己的台阶,看自己的风月。如此,便是恰好。
人活一世,最难得是心地里干净。不攒闲气,不记旧怨,眉头自然舒展。旁人行善作恶,是他的修行;我自留一点温良,是我的本分。越老越懂,“糊涂”是藏锋的福,“柔软”是化骨的药。楼下顽童踢球碎了玻璃,摆摆手便作罢;菜市上少找了几枚零钱,笑着转身便走。放过旁人,说到底是饶过自己——心头无事时,廊下那只旧画眉啼上三两声,便觉这日子清亮亮的,像刚换过水的瓷碗。
人生原是一本翻旧了的书。翻开是烟火缭乱,合上是往事成烟。抽屉底压着几张泛黄相片,有人走了,有人散了,也有两三个旧友,还能隔着半座城约一盘残局。谁的章节没有残缺?晴过也雨过,聚过也别过。年轻时总羡旁人的活法,老了才知:日子没有标准解,合脚的鞋最好走。不慕他人的船,不渡旁人的河。世间行路万千,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归舟,本就不必相同。
人到古稀,再无心追潮赶浪,只求安安稳稳,日日如常。阳台辟了半畦青菜,晨起浇浇水,傍晚晒晒斜阳。守一屋烟火,做半世闲人。三餐有味,不必山珍;四季安然,何须人知。窗外风雨任它来去,盏中茶汤由我温凉。檐下茉莉开了又谢,案上光阴慢了又长。这般平平淡淡的光景,仔细品品,已是人间最深的福分。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