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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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恒娘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孙子楚在国企当科员，白天写材料，晚上做黄豆酱，一年卖了二十多万，找到了自己也赚了钱。这一回，不说孙子楚了，说一个叫恒娘的人。

恒娘，三十五岁，某事业单位财务主管。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七层，独立办公室，不大，但有门。门关上，她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不出来。她不讨厌这份工作，甚至有点喜欢。因为财务工作讲究规则、流程、数字，不需要跟人废话。她只需要把账做平，把表填对，把税报准。数字不会反驳她，不会敷衍她，不会在她背后议论她。她在这家单位已经干了十年，从小出纳做到财务主管，工资涨了几次，职位升了一回。她没什么不满足的，可也没什么满足的。只是觉得日子一天一天过，过得没滋没味。

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女儿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她的工资够养活自己和女儿，够交房租，够买衣服，够偶尔下馆子。可不够给女儿报兴趣班，不够带女儿去旅游，不够让女儿上更好的学校。她不想让女儿输在起跑线上，可她自己还站在起跑线上，怎么推女儿？她想过跳槽，可她不敢。单位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稳定到可以干到退休。她需要这份稳定，因为她的女儿需要她稳定。她不能失业，不能断供，不能让女儿跟着她颠沛流离。她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的门没锁，她不敢飞出去，因为她要养那只还没长大的小鸟。

那年春天，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以前大学同学林小姐，多年没联系了。林小姐当年跟她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后来林小姐跳槽去了私企，工资涨了很多。再后来林小姐辞职自己开了公司，做财务咨询。现在林小姐的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年利润上千万。林小姐打电话来，不是叙旧，是挖人。她说：“恒娘，我这边缺一个财务总监，你过来帮我吧。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还有期权。”

恒娘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三倍，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可她不能去。她不能去，因为女儿还小，因为房贷没还完，因为她不敢冒险。她说：“我再想想。”林小姐说：“好，你慢慢想，不急。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还没黄。她在想自己要不要辞职。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她敢跳槽，敢换城市，敢从零开始。可现在她不敢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不能拿女儿的未来去赌。她把林小姐的电话存在手机里，备注写的是“三倍”。她没删，也没打。那个“三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那天下班，她去学校接女儿。女儿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座房子，房子旁边有花有草有太阳。女儿说：“妈妈，这是我画的我们的家。”恒娘看着那张画，心里酸酸的。她们的“家”是租来的，房东随时可能收回去。她不能让女儿住一辈子出租屋，她得给女儿一个自己的家。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她开始琢磨副业。她不能在单位干副业，单位有规定，员工不得从事与本职工作相关的营利性活动。她也不想辞职，因为她的主业是稳定的保障。她需要一个既不影响主业，又能赚钱的副业。

她想了很久，想了无数种可能。想过开网店，不会运营；想过做微商，拉不下脸；想过写公众号，不会写。她试了很多，都不行。她的特长是财务，懂账，懂税，懂审计。她在单位做这些事，在单位外面也能做。小公司请不起全职财务，可他们需要有人记账、报税、做账。这是她的机会。

她开始在网上接单。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叫“恒娘财务”，简介写的是“十年财务经验，专注小微企业”。收费不高，记一个月的账几百块，报一次税也是几百块。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小餐馆，老板娘一个人忙前忙后，账本乱七八糟。恒娘帮她理清了账目，补报了漏掉的税，省了好几万的罚款。老板娘感激不尽，把亲戚开的奶茶店也介绍给了她。第二个客户、第三个客户，慢慢就来了。她每天晚上等女儿睡着之后开始干活，整理账目，填报表，计算税额。有时候干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喝咖啡，累了揉眼睛。第二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给女儿做早饭，送她上学。她累，可她不觉得苦。因为她在给自己赚钱，给女儿赚未来。

副业收入慢慢超过了主业。第一年，副业赚了几万块；第二年，赚了十几万；第三年，赚了二十多万。她没用这笔钱买包买衣服，攒着，加上贷款，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有自己的家了。搬家那天，女儿在屋里跑来跑去，高兴得尖叫。恒娘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想：我可以辞职了。可她没辞。因为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份稳定，舍不得那些相处多年的同事，舍不得关上门就属于自己的那间办公室。她跟林小姐打了电话：“林，我不去了。谢谢你。”林小姐问为什么，她说：“我现在挺好的，不想动了。”林小姐笑了：“你还是那么胆小。”她也笑了：“嗯，胆小。”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也许错过了赚更多钱的机会，也许错过了更好的职业发展。可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白天上班，晚上做账，周末陪女儿。很忙，很累，可她踏实。因为她的生活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替她选的。

那年冬天，女儿问她：“妈妈，你每天工作那么晚，不累吗？”她说：“累。”女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她想了想，说：“因为妈妈想给你一个家。”女儿没听懂，抱着她，说：“妈妈最好了。”她的眼眶红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恒娘》，那个恒娘教朱妻怎么讨丈夫欢心。如今的恒娘，不需讨丈夫欢心，她是一个单亲妈妈，白天在事业单位做财务主管，晚上在家帮小企业做账。她的副业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给女儿一个家。她不敢辞职，可以在晚上多干几个小时。她的勇气不在台面上，在黑夜里。

正是：

恒娘事业财务主管，十年来做账稳如钟。

同学给她三倍工资，为了女儿不敢去冲。

网上接单做兼职，深夜加班到晨蒙。

三年攒套小房子，搬家女儿尖叫疯。

莫道副业不起眼，聚沙成塔皆可通。

欲知这恒娘能否继续平衡主业与副业，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