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家乡“门头哩”

 阔别老家四十余载，儿时的一幕幕时常涌上心头。那些鲜活烂漫的片段，年少懵懂不羁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饱经岁月、爬满皱纹的眼角。光阴流转，世事跌宕，岁月静静浸染心底，总有一份难以割舍的念想，在心中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大多挤在老旧的砖木老屋之中，历经风雨侵蚀，墙面斑驳沧桑。邻里之间仅隔一块木板，有的楼下是一户人家，楼上便住着隔壁邻居。住宅空间十分局促，几户人家共用一间厕所。所谓厕所，不过是泥坑上架着一块凿出圆孔的木板，粪坑臭气弥漫，积攒下的粪肥属于生产队集体所有，不允许私自取用施肥。如今的年轻人，很难想象当年生活的窘迫。老屋鳞次栉比，邻里相依相伴。日常农作琐事，人间烟火细碎，隔壁夫妻拌嘴、孩童啼哭，声声入耳；猪哼羊咩，犬吠鸡鸣，此起彼伏。纵然物资匮乏，度日艰辛，邻里之间却和睦亲近，内心充盈简单的快乐。

我们的村子，只有几幢灰砖黛瓦的老宅院，比如廿九间、十四间、廿间头、十八间等等。那时村里尚未通电，只有公社广播站牵线通到大队部，再分接至各家的广播喇叭。每天早中晚，准时播报政策通知、天气预报，播放样板戏与革命歌曲。儿时记性尚好，不少老歌都是那时听会的，时至今日依旧能够随口哼唱。入夜之后四下漆黑，全靠煤油灯微弱的火苗照亮日常，几乎没有集体文娱活动。

老屋门前一片空旷，是晒太阳的好去处。淳朴的乡亲们搬来几块粗糙的石板，摆上长凳、纺车凳、小方凳，闲来在此落脚散心，家长里短，闲谈说笑，分享各家的喜乐悲欢，这里慢慢成了村里人最爱聚集的地方。

而我家老屋门前，便是村里人人皆知的好去处——“门头哩”。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这里藏着我对世间万物满满的好奇。每到夜幕降临，月朗风清，大人们在门口摆开躺椅，一群孩子依偎在长辈身旁，仰望浩瀚深邃的夜空，数星星，望月亮，听长辈讲牛郎织女的传说，聆听祖辈勤俭持家的道理。娓娓的话语里藏着朴素的人生哲理，似懂非懂之间，拼凑出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一桩桩往事，随岁月如烟散去。

平日里，男孩子肆意顽皮，摔跤、翻筋斗、玩泥巴、放风筝；女孩子腼腆文静，跳皮筋、跳方格、抓石子，或是跟着男孩一起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简简单单一场游戏，便能让所有人满心欢喜，这份快乐至今记忆犹新。

灰褐色的泥墙之上，常常被孩童涂鸦得凌乱斑驳。屋旁一同长大的小树，总被孩子们折腾得伤痕累累；青石板边的野草，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反复踩踏。鸡鸭猫狗、碎石沙堆、泥垛院墙，一景一物，全都留在记忆之中。那时的孩童常常弄得满脸泥污，模样滑稽，却灵动鲜活，满身稚气，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每到农闲时节，不少民间艺人来到村里助兴表演，首选的场地便是我家门前。艺人接踵而至，轮番登台。还记得张宅村的盲婆婆前来打花鼓，前王村的王樟富、下叶村的叶英盛说唱道情，那句开场白：“享共产党的福、吃共产党的谷、住共产党的屋、唱共产党的曲”朗朗上口，我至今记忆犹新。还有佛堂镇表演南拳杂技的艺人，吆喝售卖跌打伤药的田心老王。印象最深的，是人称“佛堂麻利”的贾好笑，他走街串巷售卖祖传梨膏糖，一手小锣书说得妙趣横生。一面小铜锣伴着说唱，结合时事即兴编词，语言通俗诙谐，表演惟妙惟肖。

暮色降临，艺人们精彩纷呈的表演，让劳作一天的乡亲卸下疲惫，收获欢声笑语，成为大家珍贵的精神慰藉。只要这些手艺人一来，寂静的村庄瞬间热闹起来，孩子们欢呼雀跃，前呼后拥地围在一旁，满心欢喜。

我家门前，也曾是生产队商议农事大事、集中议事的地点。一年四季，无论晴雨，每到清晨，社员们便自发聚拢过来，或蹲或站，神态各异，满心期待一天的劳作安排。春夏时节，大伯大婶们会闲聊着数一数屋檐燕巢里嗷嗷待哺的雏燕，看看门檐下捕捉蚊虫的大蜘蛛，或是逗弄一旁玩耍的孩童，说笑嬉闹。等到生产队长到来，便根据时令天气分派农活，挑粪施肥、耘田除草、晒谷补秧、犁地耙田，安排妥当之后，大家带上农具奔赴田间，开启一日的辛劳。

记工员会当众核对前几日的工分，及时更正差错。生产队的会计，就在我家厅堂的八仙桌上拨动算盘，噼啪作响，核算一年的收支与年终分红，账单张贴公示，全队人共同监督。这样的习俗，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才慢慢消失。那段艰苦岁月，只有亲历过的老人，才懂得其中的辛酸。而那时的我，已经离开故土，走进城市，开启了另一段人生。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家家户户住进小楼或是高层套房，出门有高铁飞机远行，日常有汽车代步，衣食富足，安居乐业。

随着城镇不断扩建，工业园区逐步延伸，许多旧村落早已不复存在。我家老屋门前的“门头哩”，也因新农村改造彻底变了模样。村里新建的老年协会，承接了昔日“门头哩”的功能。有政府扶持补助，配套设施齐全，乡亲们休闲相聚，更加热闹舒心。这样的好日子，是六十年代的人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只是当年的老一辈大多已经离世，再也无缘亲眼看见如今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的诗句道尽了归乡之后的怅然。离开家乡四十余年，偶尔回到老屋旧址，当年尚在牙牙学语的邻家孩童，如今已是年过半百，彼此早已认不出对方，更不必说年轻一代。当年意气风发少年郎，归来已是两鬓染霜。“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只有我家屋后的桐溪，溪水缓缓流淌，一如从前。

 回乡之后，难遇熟识的故人，相逢皆似过客，心中满是怅然。魂牵梦萦的故乡，终究淹没在时代的喧嚣繁华之中，睹物思情，万般感慨涌上心头。时代飞速向前，万物日新月异。那个承载无数回忆的“门头哩”，渐渐隐入岁月长卷，消散在漫漫时光尘埃里，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简介：王贞镇，浙江义乌市作协会员。网名  楠伲，生性淡泊，普通平凡。喜记些琐碎小事，生活自在，无情岁月吹白了黑发，现含饴弄孙，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