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月将午
李凡
暑月晨曦,一洗往日。柳叶上跳动着碎金似的光,被啼鸟抖落进草尖上。涝河凉风,漫过滨河公园,拂在每一个晨练人的脸上。河面芦草苇丛起伏,一只白鹭自芦苇深处惊起,直上云霄,掠向涝河尽头——那里水墨般的秦岭,正以阴云为底,晕开层层青浅,倒映在备战桥南弯道的苍翠波光之中。
俄而将午,阴云四合,南山倏忽隐没。天色灰沉,风意转凉。山虽不见,固在彼处。
我与婆婆坐在桥东篮球场北的树荫下。正南方运球说笑的声响,引得婆婆频频侧目。她像桥西那株老榆,默然守望;亦如我一般,目光越过面东、朱红大书“鄠”字的大幅石壁,贪恋这开阔地界,看山,看球,任思绪飘摇。
这几日,每日搀扶婆婆至此。看球,看人:少妇携幼女嬉闹而过,邻椅两位老太絮语家常,左侧老翁闭目听戏,河堤路上,妇人缓步推着轮椅。远处洒水车的声响,渐行渐远。
戏调听着熟悉,一时却辨不出曲牌,我问婆婆,她连声应着:“耳熟,名字倒忘了。”话音未落,她又指向球场——方才争抢间有人摔倒,旁人连忙上前搀扶。我环顾场边长椅上休憩的众人,忽然明白,纵使并肩同坐、朝夕相伴,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不与人说的心事。
“十一点多了,咱回。”婆婆摸出老人机,扫了一眼屏幕。
“好。”我弯腰将折叠椅收进布袋。
扶她缓缓行经林荫草径,小路顺着坡势蜿蜒向前。路边几株木槿错落而立,满地残红。我们在弧形长廊下稍作歇息,对面几副乒乓球台之上,银球跌宕,乒乓声响不绝于耳。
起身继续前行,婆婆步履蹒跚。一旁的吊床随风晃荡,吱呀声响随风靠近,枝叶轻颤,细草漫舞。
待到再次落座另一处长椅,河堤下的小区西门便映入眼帘。今日天气格外不同,本该闷热难耐的伏月,却裹着一身难得的清凉。
我随口叹道:“今日天气,倒是凉快。”
婆婆瞬间笑开,脸上皱纹尽数舒展:“那是!村里街西冰家娃办婚事,搭棚摆席,遇上凉天,运气真好。”
我喉头猛地一紧,低下头假意将手机放回包里。我们同住在一条街,自家居东,大哥家在西侧,恰好正对办喜事的那户人家。红白相冲,大哥的后事只能暂且搁置在医院太平间。婆婆被我夫君接到县城,由我日日陪护,她全然不知,这拂面的微凉背后,还压着一层沉重难言的哀伤。
我顺着她的话打趣:“把您接到县城,倒是赶不上这场酒席了。”
“哎,”婆婆轻轻摆手,眉眼弯起,“不去也罢,我也吃不动多少东西。”
她并未察觉我心绪低落,转眼望向花坛中央高耸的钢制景观雕塑,轻声感慨:“修建这么大一处景致,定是不容易。”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座矗立在草坪高处、正对小区堤岸的银色地标,线条冷硬凌厉,顶端托着一颗圆球。我说不出它象征何物,只觉通体厚重寒凉,静静俯视脚下人间,仿佛永远读不懂这世间悲欢。
婆婆拍了拍身下的长椅:“就连修这整座滨河公园,当年也费了不少心力。”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我年轻时候,还在西桥头卖过油。”
北面那座乳白色西桥,距此地约五百米,下河堤透过垂柳芦丛,就能望见一角。但我心里清楚,婆婆指着的绝不是这座七十年代才随着涝河改道、硬生生向西挪了一公里的水泥桥。她心底那座明代遗存的太守桥,仍静静立在原处,如今早已成了西郊村街道的一部分。大块青石条铺就的桥面,被百年岁月磨出温润包浆,泛着青光;桥西不远处,嵌入民宅中的一座古庙山墙正对街巷,青砖雕花的檐角历经风雨侵蚀,纹路依旧清晰。桥南积出一汪静水,柳影垂落水面,鹅鸭自在嬉戏。河道变迁,旧日烟火散去,唯有石桥坚硬的骨架横跨旧址,像身旁的婆婆,执着守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我轻声问:“您在桥头卖油,是哪一年的事?”
婆婆低声答道:“那会儿,你们大哥也就八、九岁。”我暗自怅然,大哥今年才五十九。
说完这话,她再无言语。
我搀着她走下台阶,穿过马路,慢慢走到小区门口。她脚步迟缓,如同那座守着河床的老石桥,一步一步,踏在早已停止流淌的旧时光里。
2026年7月18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