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怕“摔”，少小怕“帅”

                               李千树

       南山雅集，本是文人清谈之乐事。席间忽闻某老夜来跌了一跤，举座黯然。七八十岁的人了，那身子骨经得住几回磕碰？一摔之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卧床不起，如何不叫人揪心？

       前几日曾与几文友小聚，席间一位古稀之年的兄长说起家事：老父鲐背之年不慎摔倒，连带将搀扶的老伴也拽倒在地，两位老人双双骨折，他只得两头伺候，昼夜难安。“压力山大”四字从他口中说出，分量比常人重许多。

       这让我想起自家旧事。前些年我与老伴随儿子儿媳游历港澳粤琼，方抵海口入住酒店，转身之间便摔倒在地。腰间盘骨折，医嘱就地静养。于是我们在海南多耽搁了一月有余，差点连春节都回不来。勉强乘机返济，又在床上熬过了几个月的时光。那一段日子，才真正懂得什么叫“老大怕摔”——不是畏惧，而是真的承受不起。

       然而身体上的摔，摔的不过是筋骨；人生路上的“摔”，摔的却是根基。老大经事既多，阅人亦广，本应知进退、明得失。可偏偏有些年高之人，权势已握了一辈子，却仍不肯松手；富贵已享了大半生，却仍嫌不足。登高而不知止，攀援而不自量，一朝失足，从云端跌落尘埃，那便不只是伤筋动骨的事了——而是整个晚节的崩塌，一生清誉的覆没。古来多少名臣宿将，少年得意，中年显达，偏在暮年栽了跟头，皆因一个“贪”字未了。所以说，老大怕摔——既怕地上那一跤，更怕心底那一跤。

       那么年轻人呢？少小又怕什么？怕“帅”。

       此“帅”非独指容貌之俊美，更兼才气之锋芒、声名之早盛、运途之太顺。年少得志，本来可喜；但太早太满，反成可忧。某著名歌唱家的公子李某，星二代的光环加身，容貌才艺俱佳，本该前途无量，却因一次任性妄为，身败名裂，令人扼腕。那位加拿大籍的华人艺人，顶着顶流的光环，自诩“没有谁可以定义我”，终究被法律定义进了铁窗之内。近日舆论场上所谓“四大才(菜）女”者，包装精美，声势浩大，一时间仿佛文曲星下凡，然而泡沫吹得越大，破得愈快——从云端到谷底，不过朝夕须臾而已。

       回想当年，一首歌红遍大江南北的毛某、满某某，也曾是时代的宠儿，万千人追捧，何等风光。然而昙花一现，转瞬湮灭，究其根本，无非是“帅”过了头——名气来得太易，便不知珍惜；追捧来得太猛，便忘乎所以。时至今日，亦未知其个人是否追悔？而其父母家人又当如何乎？

       其实，我们身边亦不乏如许之例子。一位学弟，生得一表人才，又兼文采斐然，大学时被众多女生追逐。他倒也来者不拒，每日周旋于花丛之间，看似风光无限。可几年下来，感情上欠了一身债，学业上也荒废了大半，跌跌撞撞过了好些年，才算醒过神来，慢慢回归正途。他后来对我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太‘帅’了，似乎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仿佛自己就是大观园里的贾宝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世界在等着看我扑跌摔倒罢了。”

       可见，老大怕摔，少小怕帅。少年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自身的“太顺”与“太满”。一棵树，愈是挺拔出众，愈要经得住风摧。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其实风摧的从来不只是秀木，而是那些根基未深便急于参天的树。年轻人有才华、有颜值、有机遇，都是上天的厚赐，但若不能把“帅”字看淡些、放低些，终究要栽跟头。古人云“厚德载物”，没有足够的德行与定力去承载那份光芒，光芒便会反噬其身。

       老来怕摔，年小怕帅。一怕晚节不保，一怕早秀先凋。其实说到底，怕的俱是一个“满”字——老人满于欲望，所以贪得无厌，登高跌重；小子满于自我，所以目中无人，轻狂失足。若能各有所戒、各知所止，老人少一分贪恋，便多一分安稳；少年短一分自恃，便多一分长远。

       愿各自珍重吧。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平路最稳，慢走最长。无论老少，皆然。

              2026年7月21日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