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湖 赏 荷
东湖的夏日,是从第一朵荷花探出水面开始的。
六月的晨雾还未散尽,湖东岸的荷塘便已按捺不住。那花苞像是昨夜被月光吻醒,今朝便急着要向世界展露心事。我曾在那个清晨遇见一位七旬老者,他扛着三脚架,踩着露水而来,鞋袜尽湿却浑不在意。他说拍了三十年东湖的荷,从胶片到数码,从青春到白头,却总觉得今年这第一朵开得格外不同——不是因为它比往年更大更艳,而是经历过那些不能随意出门的春天后,这朵初绽的粉红,竟让人眼眶发热。他调好焦距,屏息等待一只蜻蜓落脚,那神情不像在摄影,倒像在赴一场迟到的约会。快门响起的刹那,晨光恰好穿透薄雾,在花瓣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比湖水还深的温柔。
沿着湖堤徐行,荷香便不由分说地涌来。那香气不是胭脂俗粉般的浓烈,而是带着水汽的清冽,丝丝缕缕往人肺腑里钻。我见过一对年轻恋人,女孩穿着白裙,男孩背着画板,在"荷香熏得游人醉"的石碑前驻足。男孩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速写本上刷刷几笔,便将满塘风荷凝于纸上。女孩凑过去看,发丝垂落,与纸上的荷茎交叠,分不清哪个更动人。他们并不言语,只是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仿佛这满湖的荷花都是为他们而开。不远处,几个穿汉服的女孩提着竹篮走过,篮中盛着刚买的莲蓬,翠绿的蓬头探出篮沿,像一蓬蓬小巧玲珑的绿伞。她们要找一处临水的亭台拍照,说要让朋友圈里的人看看,什么叫"色染碧波满堂霞"。
初伏的天,暑气是从地底蒸上来的。正午时分,柏油路面泛着白光,而湖塘里的红荷却带露而立,仿佛这炎夏与它们无关。我在听涛景区的长椅上,见过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约莫五六岁,指着荷叶上的水珠问:"妈妈,荷花会不会热?"母亲笑着摘了一片荷叶扣在他头上,宽大的叶缘遮住了烈日,孩子顿时化作田间小童,咯咯的笑声惊起了叶底的一尾红鲤。大的孩子正在读初中,捧着一本《荷塘月色》,却又不时抬头看真实的荷花与书中所写有何不同。母亲说,她小时候,外婆也常带她来此纳凉,那时的荷叶似乎更高,荷花更密,外婆会用荷叶包糯米鸡,用荷花瓣泡茶。如今外婆不在了,但每年伏天,她仍会带着孩子来,仿佛这是一种仪式,让记忆里的清香在新生代身上延续。清风漫卷,千层碧浪翻涌,那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莲香洗去一身燥热。我忽然懂得,所谓"静伴莲香避艳阳",避的何止是日头的毒辣,更是尘世的纷扰。
东湖的水,是有灵性的。待日头偏西,湖面上便热闹起来。那些游泳的队伍,一队队一排排,像迁徙的鱼群,从各个角落汇入湖中。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年复一年,将东湖当成了自家的泳池。有位姓陈的师傅,我与他攀谈过,今年六十二,游东湖已四十载。他说年轻时在厂里上班,每天下班后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来东湖,一头扎进水里,所有的疲惫便顺着水波荡开。如今退休了,反倒来得更勤,还带着一群老伙计,组建了"东湖夕阳红游泳队"。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泳帽,在碧波中列队前行,远远望去,像一串流动的火苗,与湖中的红荷遥相呼应。陈师傅说,东湖的水养人,更养心,"莫道伏中多暑热",只要跳进这湖里,什么烦恼都化了。我看着他们在水中变换队形,时而一字长蛇,时而方阵并列,水花飞溅中,是一张张被岁月雕刻却不失活力的脸庞。他们不是在游泳,是在与这座湖对话,与流逝的时光和解。
夕阳西下,是东湖一天中最妩媚的时刻。纳凉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带着马扎、蒲扇、切好的西瓜,还有刚买的莲蓬。湖畔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找一块平整的石板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湖面。晚霞正将西天点燃,从橘红到绯紫,层层晕染,倒映在湖中,满湖便似铺满了锦缎。那老汉剥开一个莲蓬,挑出嫩白的莲子递到老伴嘴边,老太太嗔怪他手脏,却仍是张口吃下,眼角的纹路里漾着五十年的恩爱。不远处,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围坐在一起,有人弹着吉他,唱着不成调的歌,有人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湖水里,惊得鱼儿四散。他们的笑声清脆,像莲子落入玉盘,与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商贩的叫卖、荷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俗世烟火图。一位穿汗衫的老者,独自坐在柳树下,面前摆着一壶清茶,自斟自饮。我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卷旧书,书页泛黄,却读得极认真。偶有熟人经过,招呼他:"老张,又躲这儿清净呢?"他抬头笑笑,指指湖面:"看晚霞呢,不与尘嚣较短长。"那神态,那语气,让我忽然明白,东湖于武汉人而言,从来不只是一处风景,它是城市的肺,更是人心的归处。
夜色渐浓,荷香不减反增。那是荷叶、荷花、莲藕混合的气息,被晚风揉碎了,均匀地撒向每一个角落。卖莲蓬的小贩挑着担子最后一趟走过,担子两头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照见竹筐里所剩无几的翠绿。买莲蓬的人少了,但赏夜荷的人多了。月光下的荷花是另一种美,不似白日里那般明艳张扬,而是带着朦胧的羞涩,像蒙着面纱的古典美人。我曾在一个这样的夜晚,遇见一位写生的老人。他支着画架,用泼墨的笔法勾勒月下荷塘,不追求形似,只在意神韵。他说年轻时追求功名,在商海里浮沉,老了才回到东湖边上,重新拿起画笔。"清心自在润柔肠",他反复念叨这句,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让心安静下来的地方,于他,就是这东湖的夏夜。
湖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有人在慢跑,耳机里放着音乐,脚步与心跳同频;还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地上撒欢,惊起几只萤火虫;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对着满湖星辉发呆。白鸥早已归巢,但偶尔仍有一两只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的水痕转瞬即逝。水里的鱼儿还在游,在荷叶根茎间穿梭,吞吐着水泡,它们也是这东湖夏夜的居民,与人共享这一方水土的恩泽。
我常在夏夜的东湖边坐到很晚。看最后一批游泳的人上岸,看他们披着毛巾,踩着拖鞋,哼着歌消失在树影里;看保洁员推着车,将一日的喧嚣收走;看荷花在夜风中轻轻合上花瓣,像母亲哄睡婴儿。然后,世界便只剩下蛙鸣与虫唱,还有湖水轻拍堤岸的絮语。
这便是东湖的伏天了。它有荷花的艳,有莲蓬的甜,有晚霞的烈,有湖水的凉;它有老者的回忆,有少年的憧憬,有恋人的私语,有游子的乡愁。它包容着一队队游泳的健儿,也善待着一个个独坐的灵魂。在这座城市最热的季节里,东湖以它独有的方式,为人们撑起一片清凉的天空,让每一颗燥热的心,都能找到润柔的归宿。
所谓美好向往,不过是在暑热蒸腾的日子里,有一处荷塘可赏,有一阵清风可沐,有一丸莲子可嚼,有一片晚霞可醉,有一湖水,可让人暂时忘却尘嚣,做回最简单的自己。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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