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韶关丹霞山
池国芳
丹霞山,立于粤北韶关,正是南岭南麓的襟喉之地。
论其来历,怕是要追溯到一亿年前,那时节这里还是一片苍茫大湖,洪荒漠漠,水天相接。岁月如流,湖底沉积的砂石,厚逾千米,后来造山运动轰轰烈烈,地壳抬升,湖盆隆起,再经千万载的风刀霜剑、雨蚀水割,方才雕琢出这般举世罕见的丹霞地貌。“色如渥丹,灿若明霞”,这名字起得真真贴切,冇得一点夸张。
自南北朝起,便有高僧隐士,爱其清幽,结庐于此。晚唐时,法云居士在锦石岩开山建寺,晨钟暮鼓,敲醒了这片沉睡的赤壁。往后历朝历代,文人墨客、迁客骚人,凡路过韶州的,莫不在此留下屐痕墨迹,韩愈、苏东坡都曾为之驻足,丹霞山的名头,也就愈发响亮了。
上山的路,是沿着悬崖开凿的石磴,一级一级,陡而窄,仿佛一架通天的梯子,直插入云。走得急些,心口便砰砰跳,只好停下,扶住那冰凉赤红的岩壁,呼哧呼哧喘一阵粗气。这时节,什么尘世的烦恼,人事的纠葛,都随着这汗水淌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向上,向上。
正喘息间,回头一望,来路已隐于莽莽苍苍的绿意里,而远处的锦江,像一条碧莹莹的绸带,绕着山脚,柔柔地打了个弯,那情致,霎时间便把胸中的块垒都化得软绵绵的了。这天地的大美,原是要人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
长老峰上,最奇的莫过阳元石与阴元石。一根擎天石柱,勃然而立,直刺苍穹,那种不加掩饰的、雄浑的原始力量,任谁看了,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不由得赞叹造物的鬼斧神工。山谷幽处,又有一脉地母的阴柔,与之遥相呼应,一阴一阳,这般坦坦荡荡地并列于天地间,倒令人不但不觉得猥亵,反而生出一种对生命本源的敬畏与遐想。丹山碧水,不单是眼目之娱,更含着一种乾坤交泰、生生不息的大道理在。我倚着栏杆,望那奇石,耳畔是穿林打叶的风声,一时间竟有些痴了,仿佛能听见亿万年前地动山摇的巨响,又仿佛能听见生命初萌时那微弱而又坚定的脉动。
由长老峰而下,乘一叶竹筏,漂于锦江之上,又是另一番心境。江水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静静地流淌,船家的竹篙轻轻一点,便碎开满河的云影天光。两岸的赤壁崖石,千姿百态,有的像出山的猛兽,有的像文静的书生,更有那崖壁上层层叠叠的纹理,仿佛是仙人摊开的书卷,等人来读。
这便是丹霞的“锦石”了,五彩斑斓,美不胜收。远处山腰,有一带房屋,白墙黛瓦,掩映在翠竹丛中,那是夏富古村。想来村里的生活是顶安逸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冇得尘世喧嚣,只听鸡鸣犬吠,看花开花落。沿岸的姐妹峰、茶壶峰,亭亭玉立,也像是被这江水洗净了凡心,只留一片清影,与游人的倒影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说到险,那巴寨才算得是名副其实。远远望去,它就像一座被天神遗落在人间的巨大城堡,兀立在群山之巅,四面皆是绝壁,只有一条险峻的梯道可通寨门。这山是个有脾气的,不肯轻易示人。攀爬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手紧紧攥着铁索,不敢有半点分神。及至登顶,豁然开朗,但见群山俯首,云海苍茫,这险绝之处的风光,便格外地壮丽。相传明末清初,曾有义军在此安营扎寨,反抗暴政。
我独立寨门,山风猎猎,吹得衣衫作响,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鼓角争鸣,看见那猎猎旌旗。如今世事变迁,只留下残垣断壁,供人凭吊。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事的代谢,在这沉默的巨岩面前,真如一场短暂而又热闹的梦。
最教人遐思的,还是那仙人迹。赤红的岩壁之上,赫然印着一只巨大的足迹,足趾分明,深陷石中。当地的老人家讲古,说这是古时候有位神仙,羡慕丹霞的奇绝,想在这里落脚,一步踏下,便留下了这印记。看着这传说,我不禁痴想,那仙人一步跨出时,看中的是这山的什么?是它的色如渥丹,还是它的遗世独立?或许,他也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只是被这无言的壮美所震撼,情不自已,想要亲近罢了。“山不转水转”,人是过客,山是主人,唯有这丹霞赤壁,日日夜夜,年年岁岁,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趁着晚凉,回返的路上,总忍不住一次次回望。夕阳的余晖,将那片山峦染得愈发红艳,是一种温厚的、带着暖意的红,不复白日的灼灼逼人。丹霞山是看完了,可心里那份震动,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能平息。
这丹霞地貌,是一部摊开在天地间的无字史书,它用赤壁作纸,以风雨为墨,记录了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也镌刻了千百年来人世的悲欢离合。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读者,虽不能全然懂得它的深意,但那壮丽的篇章,总能在心上投下一道绮丽的影子,教人生出许多无端的感慨,又在这感慨里,寻得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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