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华文化 一脉相承
一一关于水族水书文化与中华文脉深层对话访谈录
时间：2026年7月20日
地点：贵州福泉市水家记忆馆
潘永会：“水书习俗”第一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潘老平嫡传弟子
王天国：《中华美术》杂志总编、文化艺术评论家
王天国：潘兄，咱们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早年间你在荔波县任职期间，就牵头推进了濒危文化遗产水书的系统性抢救保护工作，还联动清华大学相关研究团队共同完成了水族水书文字的国际编码基础文本，为这套古老文字正式纳入全球通用字符体系打下了关键基础。之后你又拜入水书习俗”第一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潘老平门下成为家传弟子，深耕水书文化田野调查与理论研究多年，积累了大量一手珍贵资料。今天咱们就不聊那些常规的保护工作汇报，想往深层探一探——咱们之前常说的水书习俗、道家阴阳五行思想、中华福文化三者的文化重构逻辑，它的未来发展走向究竟是什么样的，想听听你这些年沉淀下来的真知灼见。
潘永会：今天咱们聊的这个话题，恰恰是我研究水书文化这么多年最想
王天国：确实，想跳出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固化认知去重构一套新的解释体系，本身就是难度极大的探索，没有扎实的田野积累和跨学科支撑根本做不到。
潘永会：好在有饶文谊、梁光华两位学者的核心研究托底，还有潘朝霖等几代水书研究前辈积累的大量一手资料佐证，最早提出了“水族水字水书的最早起源年代不早于唐代”的关键论断，相当于给整个领域的研究打下了一块牢不可破的时间锚点。
王天国：对，把时间逻辑、文字源流和史实前提理顺了，接下来的研究自然就通了。咱们结合梁敏的水族族源语言学溯源研究、王品魁对水书珍稀传本的系统梳理、潘朝霖对水族原始鬼神信仰的分类研究，还有蒙爱军对水书五行认知结构的深度剖析，完全可以把水书习俗从原生文化基底出发，主动吸纳道家思想完成本土化体系重构，最终和中华福文化形成深层价值共鸣的全链条完整还原出来，给整个相关领域提供一套完全站在文化主体视角的全新解释框架，打破过去那些想当然的旧认知。
潘永会：没错，水书这套体系之所以能成型，最早的起点就是水族先民原生的“泛鬼崇祀”信仰，这是整个水书习俗重构最基础的前置条件，也是水书独有的原生文化基因。水族先民源自南方百越的瓯骆支系，经过漫长的迁徙过程，逐步落脚到黔桂交界的喀斯特山坳，他们早期的世界观完全扎根在朴素的“万物有灵”认知之上，还延伸出了极具族群特色的“泛鬼论”：他们认为世间所有实体，不管是活物还是器物，物理形态消亡之后，内在的“灵”并不会消失，而是会转化为“鬼”的形态继续存在——老人去世之后会变成庇佑也可能作祟的祖灵鬼，耕牛寿终之后会化为牛鬼，被雷电劈倒的古树会化为树鬼，就连日常使用损坏之后被丢弃的锄头、陶罐都可能变成器物鬼，他们居住的整个生存空间，完全是和人间交错重叠、遍布无数鬼神的复杂灵性世界。
王天国：其实站在文化人类学的视角看，这种鬼神观念是人类社会早期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产物，是先民对自然现象、社会变动还有自身生命规律的认知投射，既带着早期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性，又有维系社群秩序的实用功能，具备非常丰富的多维度文化内涵，根本不是过去大家刻板印象里的“封建迷信”。
潘永会：潘朝霖教授通过几十年的田野走访，系统梳理出水族传统信仰里足足有300位不同的鬼神形象，这些鬼神在水书体系成型之前就已经发展成了非常庞杂的体系，但一直到水书出现之前，整个鬼神世界完全是“多中心、无秩序”的状态，没有任何统一的分类逻辑，不同鬼神之间根本不存在清晰的统属关系和属性划分。这种状态下的民俗实践，长期处在“尚无常法”的混沌里，给先民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很多现实困扰。
王天国：我之前翻地方民俗资料的时候就看到过相关记录，这种无序状态带来的问题太明显了：首先大家没法对整个鬼神世界形成统一、自洽的解释系统，不同村寨甚至邻村之间对同一个鬼神的司职、性情的理解完全不一样，连对应的祭祀方式都南辕北辙；其次各类祭祀的时间、地点、流程、祭品、咒语都没有固定规范，完全靠主事人的临场经验判断，遇到从来没见过的灾异情况，整个社群只能陷入胡乱试探的窘境；最后所有的知识全靠口耳相传，特别容易因为传承人去世、记忆偏差就出现大面积流失，这三个层面的困境，逼着水族的先民必须找到一套能统合所有零散经验的“常法”。
王天国：阴阳五行这套体系的本质，就是一套拥有超强编码能力的“认知元语言”，刚好能把所有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现象全部装进同一个逻辑框架里完成归类推演：阴阳观念把万事万物的属性、状态、相互关系，总结成对立依存、互相转化的两大基本范畴，五行学说又以金木水火土五种动态关系为核心，构建出覆盖时间、空间、颜色、人体、情感等所有维度的庞大符号系统，刚好给水族先民重构自己的鬼神信仰体系，提供了一套完整的逻辑工具箱。
王天国：你看这套逻辑从底层到应用完全是融洽的，和道家思想的核心脉络完全是一脉相承，一点都不生硬，完全是适配本土需求的本土化改造。
潘永会：有了阴阳五行的理论支撑之后，水族先民最终完成了水书习俗的全体系化再造，打造出了一套专门用来“识鬼”和“侍鬼”的完整实践操作系统。王品魁前辈校注的《水书正七卷壬辰卷》作为现存最早的水书经典传本，就把所有相关内容严格按照干支五行的逻辑进行排序，建立起了标准化的“识鬼”流程：先把具体事件的发生时间、方位、相关人员的生肖全部转换成干支五行参数，再通过固定的推演规则判定对应的鬼神属性，最后完成吉凶解读，直接把过去认知里所有模糊的地方全部消弭了。与此同时，水书还完成了“侍鬼”仪轨的全维度规范，针对不同属性的鬼神，明确规定了对应的祭祀时间、方位、祭品类型、仪式步骤还有祝祷内容，彻底结束了过去不同部落祭祀仪式互不统属的混乱状态，最终实现了知识的文本化和专业化。
王天国：这个阶段最具标志性的突破，就是水族先民在原有百余个稳定传承的核心常用字的基础上，逐步衍生完善出了更多变体字符，最终形成了本民族的“泐睢”文字体系——这些字符既包含从唐宋汉字演化而来的本体、变体符号，也有部分适配本土需求的原生象形表意符号，从明代稳定使用的百余字核心体系，逐步发展到今天上千个可覆盖复杂表意的完整规模，把过去流动的口传经验全部固化成了可以反复研习的稳定典籍。依托这套文字系统，水族社会还诞生了专门的“水书先生”传承阶层，水书的知识权威再也不依托个人所谓的“灵力”，而是完全转移到对这套文本体系的熟练掌握之上，最终实现了整个水书习俗传统的制度化传承，这不仅为之后水书主题的书法、国画创意创作打下了牢不可破的内容基础，也为后续文旅融合发展埋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潘永会：整个水书习俗完成了和道家阴阳五行思想的重构之后，它所有的实践落点从来都不是构建悬空的彼岸崇拜，而是完全指向非常现实的世俗生活追求，希望能为个人、家庭乃至整个社群规避灾祸、招祥纳福，获得长久的平安、健康、丰收与发展，这份跨越千年的朴素诉求，刚好和传承了数千年的中华福文化形成了深度的价值共鸣。而中华传统“福”文化的核心内涵，正是大家熟知的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的“五福”愿景，承载着整个中华民族对现世人生圆满、社会和谐的整体性追求。
王天国：咱们仔细对照就会发现，水书习俗的所有实践，本质上都是中华福文化的普遍价值在水族文化语境里的具象化呈现：通过祭祀祖灵、规避凶煞，祈求家庭成员的安康长寿；通过择选吉日吉方安排开工、出行、经营活动，期盼获得财源广进、五谷丰登的富足生活；通过针对性的仪式调解人际矛盾、化解纠纷，换来家庭和整个社区的和睦安宁；最后通过规范的丧葬安排，实现亡者安息、生者安心的善终诉求，所有这些维度，全部和中华福文化的核心内涵严丝合缝地对应在了一起。而道家“顺应天道、实现天人合一”的思想，更是成为了连接水书实践和福文化的核心桥梁，最终让水书文化完全汇入了中华福文化的宏大叙事脉络，成为整个中华民族共同价值追求在水族支系里的生动呈现。
潘永会：正是依托水书习俗、道家思想、中华福文化三者之间的深层关联，我们完全可以跳出过去把水书当成“待抢救的孤立古文字遗存”的静态视角，激活它自带的“传统生存智慧”的内在价值，探索出适配当代社会的多元发展新路径。
第一点是推动学术研究和公共教育双向延伸：一方面要推动水书研究走进哲学、宗教学、文化人类学、符号学等多个学科的对话场域，定期举办“水书文化与中华生态智慧”这类主题学术研讨活动，不断拓展水书文化的研究边界，尤其要把几代水书研究前辈梳理出的文字源流、年代考证等核心共识作为研究的坚实基础，避免脱离史实的过度神秘化解读；另一方面要组织专业力量编写面向普通大众的《水书里的中华智慧》这类科普读物，把相关的通识内容纳入水族聚居区的地方校本课程里，逐步打破大众对水书的“神秘化”刻板印象，让更多普通人能看懂水书文化里藏着的、属于整个中华民族共通的生存智慧。
第二点是打造深度融合的沉浸式文旅产品：依托水族聚居区的原生民俗资源，和周边的道家文化核心区联动开发，设计推出“水书五行生命体验营”“水书古礼婚典寿礼沉浸式体验”“水书祈福仪式剧场化展演”这类强参与感的文化项目，打造完整的“道家哲学→水书实践→中华福文化”主题文旅线路，让游客在实地体验的过程中，能直观感受到三者之间的内在关联，把厚重的文化价值合理转化成可持续的产业价值。
第三点是开发面向全民的数字文创体系：依托水书自带的五行逻辑和各类吉祥符号，以传承千余年的百余个核心常用水字为基础，开发轻量化的水书阴阳五行趣味互动小程序，提取水书独有的文字造型、专属色彩体系还有各类吉祥元素，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做适配转化，应用到潮流文创产品、动漫IP创作还有城市公共艺术场景里，让原本只属于特定族群的传统知识，变成所有普通民众都能接触、感知、使用的公共文化资源。
第四点是强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播叙事：面向水族同胞和全社会清晰阐释水书文化完整的生成逻辑，有理有据地证明水族文化自始至终都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份主动吸纳中华优秀文化成果完成本土化创新的过程，本身就是水族先民文化创造力的最佳体现，最终进一步筑牢各民族之间的文化联结。
王天国：你梳理的这四条发展路径完全踩在了当前文化保护和文旅融合的核心需求点上，没有悬浮的概念，每一条都有落地的抓手，刚好能把水书文化的当代价值彻底释放出来。尤其是把几代学者考证形成的水书文字规模、源流共识补充进整个文化脉络之后，整个逻辑就变得更扎实、更站得住脚了。
潘永会：这些也都是我这些年做田野、搞研究沉淀下来的一些初步思考，很多细节后面还要慢慢打磨，更需要后续一代又一代的水书研究者，站在前人已经验证过的史实基础上继续深耕，才能把这套完整的文化叙事打磨得更加严谨饱满。
王天国：咱们今天这场对话把水书习俗和道家思想、中华福文化三者的文化重构逻辑完整梳理清楚了，正好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大传统”引导“小传统”、不同支系文化共生共融的内在规律：水书从来都不是远离主流文明的孤立远古遗存，而是汉唐之后，水族先民紧紧立足自身的现实文化需求，主动吸纳成熟的道家阴阳五行思想，完成创造性本土化转化诞生的独特文化成果，它的核心常用字直接源自唐宋汉字，核心追求和中华福文化的整体脉络完全同构，实实在在地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深层生成机制，为我们理解各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逻辑，提供了一份来自水族维度的非常难得的鲜活样本。
图片说明:
图1 水族水书古文字
图2 水族水书图页
图3 水族水书图页
图4 水族水书叶图
图5 水族水书漫画
图6 水族水书图页
图7 水家文化记忆图
图8 水族古文字书法
图9 水族水书漫画
图10 水族水书漫画
（注: 潘永会，水书抢救与申遗核心带头人，“水书习俗”首位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潘老平嫡传弟子，“潘永会水书文化理论”提出者，水书习俗贵州省黔南州级代表性传承人。 ）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国内单书号
丛书号、电子音像号、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