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循着银幕光影,寻访潮汕乡土旧迹
(图文/蔡丽珊)
循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那帧帧如诗的光影足迹,我踏上了这片潮汕的乡野古地。此行,不为游历,更像是一场赴约,一场与记忆、与乡愁、与岁月本真相约的仪式。当银幕上阿嬷颤巍巍的身影、那些欲言又止的温情,与眼前真实的山川风物叠印在一起时,我仿佛也走进了那封未曾拆封的“情书”深处,去触摸它字里行间的温度。

我的沉浸,始于西淇那座静卧于碧水之上的石桥。电影里,它或许只是主人公童年奔跑而过的背景,一个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寻常意象。然而亲临其下,我才读懂了它沉默的叙事。桥身由厚重的青石砌成,风雨与行人足迹的磨洗,在它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斑驳,那不是残破,而是如同老树年轮般的时间印章。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疏落的枝叶,在水面与桥墩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恍若时光的碎金,正从指缝间潺潺流泻。我立于桥头,看澄澈如练的溪水不疾不徐地从桥洞穿过,那潺潺的水声,不是喧哗,倒像极了电影里阿嬷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明月哼唱的、那首听不清词句的古老歌谣。清风拂过面颊,带着水汽的微凉与田野的清香,那一刻,周遭的尘嚣陡然退去。这桥,这水,这光影,自成一方悠然天地,将人温柔地包裹、抚慰。我举起相机,却迟迟未能按下快门——任何精妙的构图与光影捕捉,似乎都成了对这浑然天成之“治愈”的一种惊扰。它不只是一座桥,它是乡愁的渡口,是连接喧嚣现世与宁静往昔的媒介,是电影里所有温柔诗意的具象基石。

带着石桥赠予的宁谧心绪,我走向村口。未见其形,先觉其荫。那便是洋淇的古榕了。它仿佛不是生长出来的,而是从这片土地的深处,从无数个晨昏与四季里,缓缓“涌”出的一座绿色的山丘。枝干虬结盘错,苍劲如铁,深深扎进泥土,那是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的、对故土的执拗拥抱。而树冠却极尽舒展,浓荫匝地,覆盖了偌大一片天地,枝叶在微风里婆娑低语,洒下一地细碎晃动的光斑。我仰头望去,只见万千气根如时光的流苏,又如慈母手中未曾断线的牵挂,自枝头垂落,有些已及地入土,成了新的支柱。电影中,阿嬷是否也曾在这树下歇脚,望着村口的小路,等待儿孙的归来?这棵榕树,它不言不语,却见证了村落里多少婚丧嫁娶、聚散离合。它用年轮记载历史,用绿荫庇护当下,用扎根的姿态承诺未来。它是一位时间之外的守护者,将绵长的乡土岁月,都沉淀在这一片郁郁葱葱的生机里。站在它的荫蔽之下,人忽然变得很小,时光却变得很慢。电影里那份对家园恒久守护的深情,在此刻,有了最磅礴而沉默的注脚。

从古榕的浓荫下踱步,便真正走进了村落的肌理之中。错落有致的乡间老厝,以青砖为骨,黛瓦为裳,静静地排列在蜿蜒的石板路两旁。这些“厝”,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致,也异于北方院落的规整,它们带着潮汕大地特有的、与海洋和季风相守相争的烙印。墙垣或许有些许剥落,门楣上的石雕花纹也被岁月磨洗得模糊,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古韵”,却愈发醇厚。正午时分,几缕炊烟从翘起的檐角后袅袅升起,不急不躁,在空中画出淡蓝的、柔软的弧线,随即与湿润的空气融为一体。那是人间烟火,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信号。

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偶有门户虚掩,瞥见里面天井洒下的方正阳光,照着几盆自顾生长的绿植;耳畔隐约传来潮汕方言的絮语,语调绵软,如同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走得温润。电影中那些充满生活质感的画面——灶台前的忙碌、厅堂里的闲谈、月光下的思念——瞬间都有了源头。这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浸透了日常的悲欢;每一缕炊烟,都缠绕着家族的记忆。行走在光影流转的巷陌,现实与影像的界限变得模糊。我仿佛看见,那位电影里的阿嬷,正从某扇门后探出身来,用慈祥而模糊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循迹而来的寻梦者。这烟火袅袅的村居景致,藏着的正是潮汕最纯粹、最动人的风土人情,那是一种将生活本身过成艺术、将岁月沧桑沉淀为从容的智慧。

夕阳西下,为古桥、古榕、古厝都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我收起相机,心中已满载。这一场以摄影为名的奔赴,最终收获的,远非几张定格的图像。古桥教会我“渡”,渡向内心的安宁;古榕示我以“守”,守护永恒的乡根;古厝予我以“容”,容纳百味的人生烟火。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原是一把钥匙,为我开启了这扇通往潮汕乡土深层记忆的大门。而门后的世界,用它的静谧、它的坚韧、它的温热,完成了对我,也是对每一个怀有乡愁之人的、最深情的款待与疗愈。

离去的路上,暮色四合,村落渐远,灯火初上。我知道,那些光影足迹,已不仅是电影的场景,它们化作我心中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与烟火温度的情书。这封情书,写给这片土地,写给岁月,也写给每一位如同阿嬷般,用一生去爱与守护的平凡灵魂。在光影之间,我似乎终于读懂,那最深的乡愁,原是这般温柔的模样;而那最珍贵的岁月芳华,便藏在这世间最寻常、也最永恒的烟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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