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从军路
文︱李树军
敬仰与怀念父亲,是我心底从未淡去的印记。只因自己年轻时便从军离家,关于父亲的许多往事,起初在我印象里并不够鲜明深刻。从前每次回家,总是来去匆匆,和父亲、和兄弟姐妹的闲谈也多是碎片式的,我对父亲的过往了解得既浅又散。直到读到哥哥写的《父亲的钢笔字》,那些被时光藏起的片段忽然被唤醒,我才真正看清父亲那段滚烫的从军岁月。
作者和父亲生前合影
我的家在白山黑水环抱的松嫩平原——吉林安广,是当年闯关东的先辈落脚的地方,在月亮湖畔的蔡家店村扎下了根。黑土地养人,家族人丁兴旺,父亲的叔伯兄弟加起来足有十三位,他在家中排行第三。1947年,大批干部从关内奔赴东北,为全国解放做准备。彼时东北的土地改革正开展得如火如荼,革命热情高涨,老百姓亲眼看见党和部队的样子,心里的方向越来越明,“参军保国”成了这片黑土地上最动人的潮流。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烽火年代里穿上军装,踏上了他的革命之路。这一步,也成了他一生坚定跟党走、辗转多个岗位为党奉献的起点。1988年,父亲以离休干部身份离岗休养,享受国家规定的离休待遇。

作者全家福
父亲名叫李山,1930年生,1947年5月从安广月亮泡区入伍,那年他才十七岁。和他一同参军的,还有堂三哥,以及同村李永铭的父亲。他们所在的部队,前身是东北民主抗日联军西满军区保安第二旅,驻防在白城、镇赉、安广一带。
1947年5月到11月,西满军区正从战略防御转向战略反攻,9月便发起秋季攻势,接连解放阜新、义县等地,在彰武、法库一带开展游击战,切断北宁铁路,死死牵制住国民党主力,全力配合南满部队攻打锦州,为辽沈战役拉开了序幕,这一步棋,对全国解放的分量重得很。
那段时间部队一边整训,一边补充兵员和装备,随着战局推进不断转隶改编,从西满军区保安第二旅,到东北民主联军第七纵队,由邓华任司令员、陶铸任政委;1948年1月改称东北野战军第七纵队,同年11月正式编入第四野战军第44军,下辖130、131、132三个师,一路打过辽沈、平津,渡长江、下广州,直到把红旗插上海南岛。父亲就是在西满军区改编的关键时期穿上军装,跟着大部队南下,一路征战到辽西大地的。
我自己从军多年,当年父亲病重时我赶回家探望,闲聊时才听他说起这段往事:因为读过书、人又机灵,他一入伍就当了班长。那时候部队边打边整训、边打边扩兵,四野的每一步都在为辽沈战役的总攻积蓄力量。打到辽宁阜新彰武一带时,父亲带着全班次次冲在前头,仗打得勇猛,可长期在阴冷潮湿的战壕里行军,伤病得不到及时医治,他的身体早已严重透支——腿上的烂疮深可见骨,还时常咳血。一次在彰武带着新兵侦察驻地环境,去一户大户人家了解情况,刚进院子就被恶狗追咬,本就沉重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等部队接到紧急命令开拔时,他再也跟不上大部队的脚步。
那时候的战场瞬息万变,军令说来就来,体力跟不上,就再也追不上南下的队伍。和父亲一同参军的堂三哥,一路打到了海南岛,后来官至军政法庭庭长,还娶了一位新加坡籍的妻子,按老辈人的话说,是跟着革命享了福。可即便没能随大部队走完全程,父亲骨子里那股部队练出来的果敢劲儿,一辈子都没丢。从部队回来后,他先到月亮泡区公所当通信员,管通信、做文书,后来又进入白阿线铁路系统工作。建国之后,他先后在文化馆、电影院、中小学、校办工厂任职,还成了精通业务的会计师。
父亲这一生睿智、刚毅,一辈子笃学勤勉。他读过私塾,受过国民高等教育,大半辈子都在和文化打交道,一手钢笔字、毛笔字写得刚劲漂亮,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出神入化的珠算本事,更是远近闻名。无论走到哪个岗位,领导信任他,群众信服他,他身上的这份通透与才情,成了刻在家族血脉里的影响。
父亲的从军路,虽短暂却滚烫。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选择参军就等于选择了直面牺牲,可他毅然弃笔从戎、一往无前,这份坦荡与无畏,从来都没被岁月磨淡。我是父亲的次子,1980年高中毕业就参了军,在部队一干就是二十八年。我亲历过部队多次转隶改编,也赶上了改革开放初期社会上“好儿不当兵”的议论,可我始终甘于寂寞、坚守奉献,这份底气,大半都是父亲给我的。如今,父亲的二孙和孙媳也双双投身军营,默默奉献已有二十余载。
祖孙三代从军路,爱国爱民军人魂;
牺牲奉献何所惧,英勇果敢励后人。
作者李树军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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