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陈忠实家做客
张斤夫
1979年8月24日,我从上海到西安组稿,住在止园饭店。止园饭店,西安人叫“张公馆”,位于西安南郊,葱郁的松柏,典雅的中国古典式建筑,高高的台阶,显得庄重威严。西安事变前,张学良曾在这里住过而得名。
住下后,我先给贾平凹打了电话。平凹得知我来到了西安,当天下午抱着一只大西瓜来饭店来看望。贾平凹,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睛贼亮。他的短篇小说《满月儿》发表在《上海文学》荣获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一举成名。
第二天,在贾平凹的陪同下拜访了《延河》编辑部。著名作家杜鹏程、王汶石以及西安作协党组书记赵熙都在。杜鹏程一见到我就说,《上海文学》办得好,值得我们学习。我说,我们是沾了大上海的光。杜鹏程摇摇头说,在上海,不一定就能把刊物办好,上海的刊物很多,哪一家能和《上海文学》比?谈话间,我发现没有陈忠实。贾平凹告诉我,陈忠实住在西安东郊霸陵乡西蒋村,离市区五十多华里,交通不便,所以没来。我执意要去,平凹一定要陪着。赵熙对他说,你的时间比我金贵,还是让我陪张老师去吧。于是,我俩乘西安开往灞桥的长途汽车,两个小时后来到西蒋村。
贾平凹给陈忠实打了电话,我们到西蒋村时,陈忠实已经在村口等候了。陈忠实一见到我,上前伸出粗壮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用浓重的陕西话说,呃,张斤夫,当过海军吧?您怎么知道?他笑笑说,在《朝霞》上看过您小说,好像叫《龙潭虎跃》,写军舰闯危险航道的故事。我一下子愣住了。十年前,整个中国只有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和一本书。当时,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同志准备出版一本反映工农兵生活的小说集,陆军和空军的都有了,只差海军的。出版社的同志到东海舰队文化部组稿。我下部队体验生活回来,刚写完小说《龙潭虎跃》,首长把它推荐给了出版社。此事已经过去十年,我自己几乎已经忘记,想不到陈忠实记得如此清楚!不得不令人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
我们边走边聊。西蒋村位于西安东郊霸陵乡。这是一片长长的峡谷,南依鹿苑,北临灞河。陈忠实住的是一个不大的小院,门前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和茂密的竹林使得小院充满生气。三间堂屋看上去很陈旧,麦秸垛几乎占了院子的三分之一。
陈忠实搬了两只凳子,一只圆桌,冲上一壶枣茶,在院子里接待了我们。陈忠实,中等偏高的身材,皮肤粗糙,脸上的皱纹又粗又多又深,犹如刀刻斧凿,一看,就是一个非常朴实的农民。说一口浓重的陕西话,声音不大,鼻音很重,一边和我们交谈,一边不停地吸烟、续烟。他说这是他自己种的大叶旱烟,抽起来得劲儿。
陈忠实不善言词,但谈起他的家乡却滔滔不绝。或许从我的眼神儿里看出我的疑问,主动谈起他的家乡。他说,西蒋村是个非常平常、非常普通的农村,村子很小,不到百户人家。你别看它小,有坡有岭,坡绿水清,它的南边是鹿苑,鹿苑的北坡高耸陡峭,堰坡上草木茂盛,横垣百里,一望无际,每次站到那里朝远处一望,我这心哪,说不出的敞亮!灞河不大,水清得见底,往南流入渭河,从渭河流入黄河:你看,这儿的风水多好。有一次,一个记者到我家里来,问我,你咋住在这种地方?我问她,我应该住在甚地方?她说,在她的印象当中,我应该住在西安市区。我说,如果我住在市区,就啥都写不出来了。
那时,陈忠实还没有在《上海文学》发表过作品,因在《人民文学》发表的《信任》获得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提名奖而引起我们的重视。我问忠实以后的创作打算。他说,现在还没啥具体打算。想想又说,要写的、想写的太多了,得好好捋捋。说到这里,他感慨地说道,我们陕西人有一个风俗:人死了,要在他的脑袋下面垫一个像样的枕头,表示这一生没有白活。比我小好几岁的路遥已经完成了《人生》、《平凡的世界》,名满文坛;比我小十岁的贾平凹写了长篇小说《浮躁》、《商州》,被广大读者熟悉。他们都把两个大枕头准备好了,可我哩,忙碌了大半辈子,年近五十,还没有一部叫得响的作品。跟他们比,我从心眼里觉得对不起我的祖宗,对不起家乡人对我的希望。他放大了声音:写东西得有根哪!我得有自己的根啊。一个人写东西没有根,就站不住,立不稳,勉强写出来也是不成型的稀屎!我的根就是鹿苑,就是灞河: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文化、这里的历史,离开这里,我啥也写不出来。所以,去年过了清明节我就一个人从西安来这里“扎根”了。
谈起小说创作,我插了一句:法国浪漫主义作家雨果说,每个作家只耕耘自己的一片土地。我把这片土地理解为“文学特区”:每个作家都应建立自己的文学“特区”。所谓“特区”,就是在内容、题材、或表现方法上自觉地、有意识找到“自己”、写出“自己”。有的作者在创作上很勤奋、很刻苦,但很盲目,这里挖口“井”,那里刨个“坑”,事倍功半。陈忠实说,你说的很好,这就是没有根。
陈忠实不但小说写的棒,而且还有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不论行书、草书、楷书都很见功夫。我本想请他写几个字作为留念,但我们的谈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天气又热,只好放弃自己的想法,和赵熙同志赶回西安吃午饭。陈忠实立刻站起来挡住说,饭,已经做好了,如果你们不嫌弃,吃了再走。
说话间,一个中年妇女先是从屋里端出两大碗宽约一厘米、长约一尺的凉面,而后又端来一大碗白菜粉条及大蒜汁、辣椒面儿:红白相映、酸辣扑鼻,透着一股浓浓的味道。陈忠实指着面条对我说,你们南方人不吃大蒜和辣子,碗里没敢放,自己看着吃哩。你从上海跑来,是稀客,应该让你吃顿羊肉泡馍,我家没这个条件,只好让你吃这。
面条不是麦子面做的,而是在玉米面里掺了榆树皮面。这种面条,我小时候在老家鲁西也吃过。那时,家里穷,吃不起白面,就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后剁碎磨成粉。吃的时候,抓一把掺到玉米面或高粱面里。榆面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微微的香味儿,具有粘和作用,切出来的面条十分均匀,不但有劲道,而且口感滋润、滑爽。我1952年离开故乡,再也没有吃到过这种面条,不曾想在陈忠实家里吃到一顿美美的童年味道!

张斤夫:《上海文学》杂志社小说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