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紫檀木算盘
父亲的床头,常年放着一副紫檀老算盘。这是爷爷传下来的传家之物,温润厚重,陪伴了父亲一辈子,也藏着他一生的清白、坚守与遗憾。
历经近百年岁月打磨,整副算盘包浆醇厚,木纹细密深沉。长年握持磕碰的边角早已圆润柔和,木框紧实牢固,丝毫没有松动。一粒粒紫檀算珠色泽沉敛、排布齐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普通杂木算盘远不能比的质感。指尖轻拨,珠落顺滑不滞,噼啪声响清亮干净,听着便让人心里安稳踏实。
父亲一身过硬的珠算本领,皆是年少时跟着爷爷日日苦练习得。解放前,爷爷在卫运河畔的粮行当账房先生,收粮兑钱、盘点库存,万千账目全凭一把算盘理清。他心思缜密、做事本分,经手数十年账目从未分毫差错,十里八乡人人信服。
父亲年少时常守在账房桌边,日日耳濡目染,默记珠算口诀,苦练指法功底。旁人背书叫苦不迭,他却伴着声声珠响潜心练习,小小年纪便练出稳、准、快的扎实本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尚无电子计算器,算盘是最珍贵的核算工具。凭着一手过硬的珠算技艺,父亲从小队会计一步步升任大队会计。虽功力不及爷爷炉火纯青,但算账速度与精准度,在周边村镇无人能及。每到年终分红、核算公粮、登记工分,他端坐桌前、腰背挺直,十指翻飞起落,清脆的珠算声铺满整间老屋,繁杂账目转瞬理清。
父亲还有两项旁人难及的绝技。深夜对账眼酸疲惫时,他可闭目凭手感默算,双手各执一盘,同时核算两本账目,互不干扰、分毫不差;双手同步拨珠对账的速度,更是远超常人单手运算,每每引得围观村民连连惊叹。
这副紫檀算盘,成全了父亲半生的体面与敬重,却也因他的守规执拗,让他数次遭遇排挤、受尽人情冷暖。
那年大队公开竞聘会计,三伏酷暑、烈日炎炎,多名珠算好手同台竞技。赛场无遮无挡,暑气蒸腾、热浪滚滚,桌上堆满杂乱零碎的陈年旧账,最是耗费心神。不多时,参赛众人便纷纷落败,有人心神慌乱频频出错,有人中暑难支提前离场。偌大的大院里,最终只剩父亲一人独坐桌前。
他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发丝贴在额间,汗珠不断滴落,却始终脊背挺直、目光笃定。指尖稳稳拨动紫檀算珠,耐着性子梳理每一笔乱账、核对每一处数据。直至日头西斜,所有账目尽数核对完毕,条理清晰、毫无疏漏。自此,“丁村算盘王”的名号传遍四乡。
此后三十余年,父亲坚守大队会计岗位,历经三任村干部更迭,始终稳守其职。他经手的集体钱粮数不胜数,一辈子分文不贪、不做一笔假账,却也因刚正不阿、不肯变通,屡屡遭人刁难。
第一任书记任职后期心生贪念,私下授意父亲篡改账本、虚开单据、弄虚作假。父亲紧握紫檀算盘,断然回绝:“算盘算的是实在账,记的是良心账,昧心的账目,我绝不做!”这番直言惹怒了书记,他当即被撤去职务,还遭人恶意诋毁、流言缠身。父亲不争不辩,默默归家务农。所幸公道昭彰,不久后涉事书记贪腐被查实撤职,上级清查账目,唯有父亲经手的账务干干净净、毫无猫腻,他得以官复原职。
第二任书记初上任时勤勉谦和,与父亲配合默契,日久却贪图享乐、违规报销。面对对方的软磨硬泡与暗中施压,父亲坚守原则、一概驳回,久而久之屡遭针对排挤。最终,该书记因荒废村务、履职不力被群众举报撤职。第三任书记清正耿直,与父亲脾性相投、共事安稳,直至父亲年老退休。
时代更迭,计算机逐渐普及,快捷的新式设备取代了老旧算盘,乡村做账再也无人拨珠。可数十年的习惯早已刻入父亲骨血,退休后的他依旧日日擦拭保养紫檀算盘。家中日常开销、邻里红白喜事对账,他始终坚持亲手拨珠核算。乡里乡亲遇上理不清的繁杂账目,也总会上门求助,他从不推辞,凭一把老算盘帮众人理清钱粮、分毫不差。
曾有一次村里办白事对账,有人手持崭新计算器,当众嘲讽算盘老旧落后。一辈子凭算盘立身的父亲不服其言,当场提议比试。围观乡邻皆以为计算器必胜,可面对多笔叠加的繁杂账目,父亲十指翻飞、快速精准,全程零失误;反观持计算器之人,屡屡按错按键、反复修正。一场比试,老算盘赢了新式机器,却终究抵不过时代更迭的大势。
父亲一生无烟酒棋牌嗜好,朝夕相伴的唯有这副紫檀算盘。它陪他熬过无数灯下对账的深夜,扛过受人排挤的委屈,守住了一辈子的清白底线,是他半生荣光,亦是最深的精神寄托。
年岁渐长,父亲最大的心愿,便是将祖传珠算手艺传承下去。可我年少心性浮躁,耐不住枯燥苦练,学无所成、半途而废。他未灰心,又悉心教导孙辈,奈何后辈自幼接触电子产品,对传统珠算毫无兴致,求学立业后彻底放下了这门老手艺。两代后人,无人承继衣钵,父亲半生引以为傲的本事,终究断了传承。
晚年的父亲,常常独自静坐老屋窗台,细细摩挲锃亮的算珠,一坐就是大半日,默然不语。暖阳映在朱红算珠上,也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落寞。他时常低声长叹,最怕自己百年之后,这承载两代人心血、见证一生清正的老算盘,会被后人视作无用之物,随意丢弃蒙尘。我每每望见他落寞的模样,满心酸涩愧疚,却无从宽慰。手艺失传的遗憾,终究成了他晚年最深的怅惘。
这副紫檀算盘,成就了父亲一生的正直荣光,也藏尽了他晚年的无声遗憾。弥留之际,父亲无关房产积蓄,唯一遗愿,便是让这副相伴一生的紫檀算盘随他下葬。他说,此生与算盘寸步不离,死后亦要相伴左右,护着这份初心与坚守。
我含泪细细擦拭每一颗算珠,摆正每一处纹路,将父亲一生的执念与清白,轻轻送入棺椁。黄土掩埋了旧时光,也掩埋了乡间最后的老账房与独门绝艺。世间再无丁村算盘王,老屋再也听不到清亮干脆的珠落声声。唯有那副风骨凛然、坚守正道的紫檀算盘,岁岁年年,静静长眠地下,陪伴着一生清白、一生执拗、一生坚守的父亲。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