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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冷娃
文/巩钊
周至千户村的老人们在一起闲谈,总绕不开一个怪人——冷娃,村里人后来都叫他六老汉。他是刻在村野记忆里的关中冷娃,一身蛮力、性情执拗,一生行事出格,前半生提棍护村,后半生于深山背石自筑坟茔,到老孤苦一人,偌大一座封土坟堆,只剩我们这群孩童幼年时候在上打闹,藏着一段苍凉又独特的旧岁月。
冷娃本姓刘,村子东南角马巷子人。年少时他拜乡间武师学过拳脚,肩宽背厚,天生一身使不完的蛮力,做事认死理,敢做旁人不敢触碰的事,生冷倔蹭,一点不肯退让,人们便给他起绰号“冷娃”,“冷娃”这个名号便跟着他一辈子。
清末民初,关中道匪患四起,山路、村落常遭劫匪劫掠,各村自发组建硬团护村自保,千户村也聚拢起一众青壮年习武护庄,冷娃二话不说就入了硬团。
彼时的硬团便是乡间民防,农忙时务农耕田,闲时聚集晒场练棍耍刀,画符练功,誓要守住一村老小安稳。冷娃身手出众,性子又刚硬,很快和村里一众耍枪弄棒的汉子结为异姓兄弟,按年岁排行老六,自此,“六老汉”的称呼慢慢盖过了本名。硬团守村那些年,但凡有土匪窥探千户地界,六老汉赤着光身提着碗口粗的木棒站在城门楼上头,三拳两脚把木棒碎成数节,凭借着一身硬功夫震慑歹人。他做人极重信义,一口唾沫一个坑,最憎恶撒谎、背信弃义之人。村里有人借了邻居家的粮拖延不还,被他堵在十字路口讲道理,硬是把粮食要了回来;集市商贩缺斤短两,他当众掀翻摊子,非要对方给乡邻赔罪,所以祖庵街上无人敢刁难千户人。
集贤皇会上,千户人因为拉的牲口啃了村里人家的树皮,与当地人发生纠葛。六老汉得知消息后,让拉牲口的先走,一切问题由他解决。六老汉脾气暴躁,几句话不和就和人家打起来了。可这家人那里是六老汉的对手?打赢了的六老汉心里面也知道事情不妙,集贤大堡子,自己再有手头上的功夫,可绝对是打不出集贤村子的,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就重新扎紧腰带,向着来时的路上走去。
刚走出集贤城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呐喊声,回头一看,是二三十集贤人拿着棱标谷杈赶来了。跑是跑不了了,六老汉环顾四周,见一片地头有几个碌碡,就走过去搬起摞起来,不慌不忙的看了看围上来的人,再搬一个又摞起来。三个碌碡摞在一起,六老汉是脸不红气不喘,掏出烟锅蹴在碌碡上抽起烟来。集贤人中有一个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不是等闲之辈,就上前打了个圆场,让赶来的人们立即散伙,这是他的朋友。
可这般重情重义、护佑乡邻的汉子,人生却藏着一桩旁人无法理解、唏嘘不已的憾事。他一生娶妻,前后生下数名儿女,最终却无一留存,所有骨肉,不是被他亲手掐死、或是活埋于村外。放在今日,此事令人难以接受,可放在那个饥馑动荡、苛捐杂税压垮农户的年代,自有一层底层百姓的无奈底色。清末民初连年灾荒,地里收成微薄,官府赋税层层加码,土匪时不时进村抢掠,寻常农户养活自己尚且艰难,多一张嘴便是多一份等死的煎熬。六老汉见过邻村孩童饿到骨瘦如柴,也见过乱世之中孩童被土匪掳走、活活饿死山野,固执的他认定,与其让孩子降生世间受尽饥寒折磨,不如早早了结,免去一生苦难。旁人劝他,骂他心狠,他从不多辩解,只闷头抽烟,眉眼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愁苦,暴躁的脾气下,是底层人无力对抗乱世的绝望。
岁月流转,当年一同守村的硬团兄弟陆续老去离世,六老汉也步入暮年。无儿无女,身边再无亲人相伴,偌大一间土房,终日只剩他孤身一人。旁人都盘算着百年之后由后辈送终、入土安葬,他却早早打定主意,不麻烦任何人,自己给自己办理身后事。
离千户村不远便是耿峪河,河中山石坚硬平整,是箍墓筑坟的上好材料。从此每日天刚蒙蒙亮,六老汉便背着背笼,在河道边捡拾大块青石,一步一步背回家。耿峪河道路崎岖不平,石头沉重,一趟往返便是十里路,日晒雨淋,春去秋来,他从未间断。村里人偶尔进山砍柴,总能看见佝偻的老汉弯腰搬石,脊背被石块压得弯曲,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沉默不语,日复一日往自家坡地运送石料。
石料攒够之后,他独自刨土、垒石,亲手为自己箍出墓室,又在坟上堆起厚厚黄土,垒成一座宽大高耸的封土堆。没有匠人帮忙,没有亲友搭手,一砖一石,一捧黄土,全是他晚年一步一背积攒而来。坟茔落成那日,他独自坐在土堆顶上,望着秦岭耿峪的连绵青山,坐了整整一下午,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六老汉离世后,无后人祭扫,那座巨大的土堆便闲置在村外坡地。待到我们孩童时代,这座孤零零的封土堆,反倒成了全村孩子的乐园。春日我们爬上去挖野菜,夏日在土坡追逐打闹,秋日蹲在坟顶捡拾掉落的野酸枣,冬日积雪铺满坟头,我们在上面滚雪球、打雪仗。年幼不懂生死沧桑,只知这座大土堆上面宽敞平坦,是最好的玩耍场地,脚下踩着六老汉耗尽半生力气堆砌的归宿,嬉笑打闹,全然不解坟茔背后,那人倔犟孤苦的一生。
长大之后再路过那座土坟,荒草年年疯长,土堆不复当年完整,我才慢慢读懂了六老汉这一生。他是典型的关中冷娃,一身傲骨,重诺守信,乱世之中拿起棍棒守护一村百姓;却又被苦难世道困住,做出极端冷酷的选择,落得晚年孑然一身。别人百年入土,皆有子孙相送,唯有他,凭着一身蛮力,从耿峪河背石自筑坟冢,一生热烈刚硬,结局只剩一座荒坟,任凭风吹雨打,供孩童嬉闹。
秦岭山中的风年年吹过千户村,当年硬团操练的武场早已荒芜,六老汉亲自筑起来的土堆已经荡然无存,六老汉的故事只剩老人们口头相传。那个生冷执拗、善恶分明的冷娃,守得住一村安宁,却渡不过乱世疾苦;扛得动满山青石,终究扛不住一世孤凉。一座土坟,藏尽旧时代底层百姓的挣扎与悲凉,成为秦岭北麓乡间,一段无法复刻的沧桑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