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实散文」
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
文/罗詹宁
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伴着新疆七日游的大巴一路前行。已是五零后的我,断定没有那个胆量孤身闯入这片被称作“死亡之海”的大漠,唯有乘车穿行,方能近距离领略沙海的苍茫壮阔。
初夏时节,我踏上旅游大巴。车轮飞速旋转,像两只不停翻飞的银翼,驰骋在中国建设者于茫茫新疆大漠之中修筑的等级公路上。这段穿越沙海的旅程,注定成为我此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坐落于南疆的塔里木沙漠公路,世人习惯称它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是世界上穿越流动沙漠最长的等级公路。如今沙漠之上铺设有四条干线,此行我们行经的是轮台至民丰主线。这条公路1995年全线贯通,全长566公里,最初为勘探、开发沙漠腹地油气资源而修建,如今更是我国首条零碳沙漠公路。
一条黝黑如绸带的柏油路,横亘浩渺无边的金色沙海。置身车窗向外眺望,天地间尽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人在大巴之中,仿佛沧海一粟,渺小得不值一提。放眼望不尽的黄沙延向天际,荒漠辽阔、四野苍茫,让人由衷敬畏大自然雄浑磅礴的力量。

大漠气候极端严苛,昼夜温差悬殊,白日热浪蒸腾,沙地滚烫如熔炉;入夜寒风侵袭,寒凉如同冰窖。当地流传一句谚语:“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正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盛夏白日地表温度突破七十摄氏度,干燥少雨,极易中暑脱水。每当目睹眼前通畅平坦的大道,我总会想起三十年前,在一无所有的荒漠里艰苦拓路的筑路者。
西方专家曾经断言,流动沙丘之中修建长久通行的公路,根本无法实现,风沙不消数年便会吞噬路面。可中国建设者凭着一身韧劲与过人智慧,向“死亡之海”发起挑战。大漠无水、无遮、酷热难耐,没有房屋遮阳,缺少充足淡水,每一项困难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不少筑路工人长期扎根沙海,遭遇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迷失方向;有人长期暴晒患上严重皮肤病,嘴唇干裂出血;还有青年技术员在勘探途中遭遇突发洪水,永远留在大漠深处。当地维吾尔族老人讲述,修路岁月里,无数建设者以血肉之躯抗衡黄沙酷暑,用青春甚至生命铺就通途。

很多人好奇,穿行流动沙漠的公路,为何不会被黄沙掩埋?答案藏在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芦苇草方格之中。当年,骆驼驮运一捆捆芦苇深入荒漠,工人们躬身蹲在滚烫沙地上,将芦苇横向铺展,用铁锹从中间压入沙层,两端微微翘起,再垂直嵌入另一排芦苇,一块一米见方的草方格就此成型。这个枯燥繁重的动作,每名工人每日要重复数千次。
烈日毫无遮挡倾泻而下,脚下黄沙热浪翻涌,汗水滴落沙土,转瞬蒸发无踪。工人们手掌磨出层层厚茧,又被锋利芦苇划出一道道新伤口。面罩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沙尘,发丝、耳鼻、衣襟处处塞满黄沙。吃饭掰开馒头,里面常常混着细沙;淡水资源严格定量分配,口干舌燥之时,也只能小口抿水节约。七百多个日夜,建设者一锹一锹压草、一步一步跋涉,织出总面积5800万平方米的草方格巨网,牢牢锁住四处游走的流沙。草方格外围,高大芦苇阻沙墙层层排布,构筑起第一道防风屏障。

屏障之内,胡杨、红柳、沙枣树扎根荒漠,绵延生长,筑起一道苍翠的绿色长城。沿线108座水井房星罗棋布,上千公里输水管道如同毛细血管,持续滋养430多公里防护林带。层层防护环环相扣,将黝黑公路稳稳守护在沙海中央。这是中国人斗智斗勇、人定胜天的宏大工程,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在世界基建史上写下震撼篇章。这份敢于向荒漠宣战的倔强,足以震撼人心。
车辆一路向前,沙漠中新景不断映入眼帘。连片风力发电机屹立戈壁,巨大叶轮缓缓转动;往日依靠柴油机抽水的水井房,陆续改造为光伏发电站,依托太阳能灌溉林木,彻底告别燃油消耗,零碳公路的奥秘就此铺展。行至沙漠边缘,库尔勒无边无际的棉田铺向远方,库车辽阔的葵花原野满目金黄。一代代新疆建设者接续奋斗,持之以恒治沙造林,努力将茫茫荒漠一点点改造为绿洲。

壮阔独特的大漠风光,让人沉醉,更让人读懂这条沙漠公路蕴藏的力量与信仰。道路之上,凝结着生命的坚守与崇高;黄沙之间,见证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勇气与奇迹。一代代大漠建设者,拥有胡杨一般不屈不挠的品格,这条穿越沙海的通途,是无数前辈拼搏奋斗的硕果,浸满筑路人无尽汗水。
思绪飘荡,我不由得想起塞罕坝。昔日黄沙漫天的荒原,经过数十年耕耘,化作万顷林海。塞罕坝的今日,便是塔克拉玛干的明天。中国人治沙拓荒的信念,跨越山海,代代相传。

借此落笔之际,献上一首七律诗,写给沙漠公路的守护神:
一条亘带穿沙漠,护路诸贲守两旁。
棋布千光铺远道,星罗万水入心房。
扎根芦苇织蛛网,立地胡桐挡重墙。
层递分明尤慎固,荒丘恶浪莫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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