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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炎极
杨春杭
若把一年比作一篇大文章,大暑便是那最酣畅淋漓的高潮段落——没有铺垫,不容喘息,所有情绪都灼至喉间,一个字:烫。
2026年7月23日,当太阳到达黄经120°,我们迎来了24节气中的第12个节气——大暑。作为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今年的大暑精准地落在7月23日3时12分48秒,农历六月初十。它像一道炽烈的分水岭,将盛夏的繁华推向极致,也悄悄为秋天的到来埋下伏笔。
大暑之“大”,在于“炎热之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大也。”如果说小暑是炎热的序幕,大暑便是一年中阳光最猛烈、气温最高的篇章。此时正值“三伏天”里的“中伏”前后,谚语“小暑大暑,上蒸下煮”道尽了高温高湿、雷暴频繁的气候特征——上有烈日炙烤,下有湿气蒸腾,天地间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
古人将大暑分为三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每到大暑,气温高雨水多,枯草腐化处萤火虫卵化而出,入夜后点点流萤飞舞;土壤高温潮湿,适宜水稻等喜水作物疯长;而雨热同季的潮热天气里,随时会有大雨倾盆。三候之间,勾勒出大暑独有的自然韵律——腐草化萤是生命的蜕变,土润溽暑是万物的疯长,大雨时行是天地的涤荡。
大暑,是一年里“湿热交蒸”达到顶点的时期。此时,树林的蝉声不是一阵一阵的,它是从地底蒸腾而上的、稠密的、金灿灿的轰鸣,像是在开夏天最后一场演唱会,填满了树叶与树叶之间每一寸焦渴的缝隙。仿佛能看见热浪有了形态,一浪推着一浪,像无形的潮水,漫过青石板,漫过荷塘,漫过远处屋脊上蹲着的、垂着舌头的石兽。这种极致的“高温高湿”,把植物世界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大暑虽湿热难熬,却对农作物生长极为有利——雨热同期,水热搭配恰到好处。农谚云:“大暑到,农事忙。”庄稼乃至万物到了狂长的“冲刺期”。是南方“双抢”的关键时刻——早稻抢日收割,晚稻抢时栽插。田间地头,农民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因为每一滴汗水都将在秋天兑换成沉甸甸的收成。
大暑用最炽热的方式,演绎着生命的“竞赛”:喜热的庄稼和夏花拼命汲取能量;不耐热的则选择休眠蛰伏。这正是大自然在极致考验中展现的蓬勃生命力。
大暑的热,是农作物最宝贵的能量。最艰难的环境恰是成长最快的土壤。农作物在大暑中疯长,在烈日下灌浆。庄稼生长最快,主要忙着结实。水稻进入关键的孕穗、灌浆期,需充足水分。农谚“大暑不浇苗,到老无好稻”。夏玉米正拔节、抽穗;春玉米陆续成熟,要“抢晴收获”。棉花进入花铃期,叶面积达最大值,需水量最大。蔬菜瓜果长得特快,丝瓜、苦瓜爬满藤蔓,辣椒疯长,黄瓜、番茄等硕果累累。
面对酷暑,花草们也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处于休眠与绽放的两极,多数花卉休眠。为避免水分过度蒸发,许多花卉会进入休眠或半休眠状态。夜来香与晚香玉,白日蔫头耷脑,一到黄昏便精神抖擞,把浓甜的香气泼进夜色里,引逗得飞蛾扑扑打转。耐热“斗士”盛放,有些花“越热越美”,如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是大暑绝对的“当家花旦”和“暑中皇后”,朝开暮落的木槿、号称“百日红”的紫薇也是大暑时节常见的开花植物。湿生植物更加繁茂,在湿地水边,美人蕉、葱兰、旱伞草等迎来生长旺季。
大暑的酷热,恰如人生中那些必经的“炙烤时刻”。有人把它比作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责任最重、压力最大,恰如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但也正是在这最滚烫的日子里,万物才得以疯狂生长。生命的快乐,有时正在于能量淋漓尽致地发挥。熬过大暑的蒸煮,才能尝到秋日丰收的清甜。
大暑虽然,也有诗意的清凉。千百年来,诗人们在大暑的酷热中留下了清凉的诗句。唐代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大暑六月中》中写道:“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桂轮开子夜,萤火照空时。”大暑虽热,却已靠近秋天,子夜的明月与飞舞的萤火,为酷暑添了几分诗意。宋代曾几则在《大暑》中感叹:“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烈日当空、清风难觅,是每个经历过盛夏的人最真切的共鸣。
而最令人回味的,当属唐代白居易的《销暑》:“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白居易告诉我们——真正的清凉,不在外物,而在内心。心静了,暑热便散了。人改变不了天气,但能改变心境。这种“心静自然凉”的智慧,恰是大暑给予现代人最珍贵的人生启示,教给现代人最实用的解压智慧。
大暑的酷热,恰如人生中那些最难熬的“火炉时刻”。但从这片滚烫中,我们能悟出几层生命哲理。此时天地如巨炉,万物都在承受“烤验”。你躲进空调房,他便追进梦里;你饮下冰水,他转瞬又蒸腾成后背的汗。大暑的可恼,恰在于它不肯退让半步——像极了人生中那些“非过不可”的坎。你无法绕开,只能肉身相搏,汗流浃背地熬过去。
可若静下心来细看,这“熬”里藏着深意。
农人说“大暑不热,五谷不结”“大暑不暑,五谷不鼓”——没有这滚烫的催逼,谷粒便不会饱满,稻穗不会灌浆。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压力、焦灼辗转的困境,恰似大暑的烈日,逼着你把内在的养分转化成真正的“果实”。舒适区里长不出扎实的籽粒,只有被高温烤过、被汗水浸过,生命才褪去轻浮,沉甸甸地低下头来。那些让你汗流浃背的日子,往往在默默铸就你的“饱满”。
我尤其爱看大暑时节的荷花。我曾走过多个荷塘,倾心观察,它晨开暮合,蕊心托着嫩黄莲蓬,白日被晒得微微卷边,可第二天清早,又挺直了腰杆绽出新瓣,风过处,清香竟有几分凉意。它不抱怨日烈,反而借光拼命酝酿莲蓬里的莲子——那是留给秋天的种子。这多像人的韧性:不是不被灼伤,而是伤过后仍记得自己的“结籽”之责。大暑教你明白,成熟的标志不是避开炙烤,而是在炙烤中依然保持生长。
雷雨也是大暑的常客。轰隆隆一阵瓢泼,打得芭蕉叶破,转眼又烈日当空。人生的大悲大喜亦如是:昨天以为过不去的暴雨,今天回头看,不过润了一次土,催了几片新叶。大暑的暴烈里藏着通透——它告诉你,万物皆有时,热到极致便转凉,暗到尽头便是光,你且站直了,等风雨过去,再继续走。
顺应节气是高级的养生,是中医推崇的高级智慧。面对大暑节气,只有适应,才能安然度过“烤”验。否则,你越与其对抗,越燥;你承认它、接受它,甚至去数一数汗珠滑落的轨迹,反而觉得风从皮肤里生出来。人生诸多烦恼亦然,挣扎最耗神,与其抗拒,不如与“难”共处,像大暑里的树,叶片烫得发亮,根却深深扎进凉土,不动如山。这告诉我们,懂得“蛰伏”也是智慧:多数花草在大暑选择休眠,保存水分。人生同理——不是所有时刻都要硬扛,适时放缓、养精蓄锐,等待秋凉再出发,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存策略。
大暑节气站在夏的末尾,像一位满头大汗的赶路人,回头望望走过的炽热长路,抬头看看前方渐近的凉意。它不悲不喜,只把最后的能量狠狠输出——因为它知道,所有的酷烈都是为收获做的铺垫。
我们的人生里,也需要这样一段“大暑时光”。它可能是一场艰难的考试、一段疲惫的奋斗、一次孤独的跋涉。你汗流浃背,你咬牙坚持,你以为自己在受罪,其实你正在“灌浆”——把所有的苦都转化成日后回味时的甘。
原来大暑不是煎熬,而是盛夏的最后一声呐喊。此刻,草木仍在拼命生长,蝉鸣仍在高处嘶吼,雷雨仍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它不温柔,却坦诚;不舒适,却慷慨——把一年中最浓烈的光、最饱满的雨、最汹涌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泼给你。等到秋风起时,你会恍然明白: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恰恰是你生命中最“饱满”的章节。因为大暑教会你的,从来不是如何躲避炎热,而是如何在极致的温度里,煮出自己的香气。
大暑教会我们:在最热烈的季节,做最坚韧的自己。 熬过这滚烫,秋天自会给你答案。大暑之后十五天便是立秋。最热的时光终将过去,但在盛极而衰之前,请尽情绽放,在大暑的流火中,寻得一方心静之地;在万物的盛极处,看见生命最饱满的模样。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