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照云
播音/海的女儿
天还没亮，太阳尚且在山后安睡，我想躲开盛夏灼人的暑气，便早早起身出门，去赶白溪场，清晨的风拂面而来，清清凉凉，一身舒畅。难怪古人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赶集的滋味，果真舒心自在。心里盘算着逛完集市返程时，太阳才刚探上东山，不必受烈日蒸腾，落得满身黏腻臭汗。
赶集的人多。刚走到街口，红汤牛肉面馆浓郁的盖码香气先一步飘了过来，我不由加快脚步进店落座，点上一碗牛肉面。店里客人不算拥挤，耳边此起彼伏都是食客嗦面的声响，抬眼望满堂素不相识的人，吃面的模样各有不同，倒真应了那句千姿百态。有老汉叼着烟袋进店，人还没坐稳，旱烟醇厚又粗粝的味道便漫满整间店铺。
说起赶白溪场，最早还要追溯到我下放檀山湾做知青的年月。每逢赶场的日子，我总跟着周边村里背着土特产农家货的人流、徒步十六里山路去赶场凑热闹。我自然是两手空空，没有什么自留地里种的农产品拿去卖，去赶场自始至终只有一桩心愿——去街口码头上那家老牌面馆，吃上一碗红汤牛肉面。那会一碗面只要一两粮票、九分钱，我会再要一钵白米饭，一起吃，这便是我来赶场的全部念想。
吃完面钵子一推，抹嘴走出面馆，我便扎进熙攘人群闲逛，随口打听各类农产品市价，买上两包东塔烟，再踱去资江边白溪码头，登上何老子的渡船。船上往来船夫、乡民络绎不绝，闲话从不停歇。有人聊今年生猪送进食品站能卖何等价钱，榨油剩下的板油能否自留；有人追问供销社收家禽的固定日子，尿素、碳铵的调拨价有没有上调；还有生产队的人操心抽水柴油的分配额度。只要愿意听，世间农事民生，都能在这方寸渡船上听得一清二楚。
更有意思的是乡里坊间的趣闻：谁家媳妇偷偷躲去凤凰山，私自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婆家气恼不肯上门相迎，诸如此类，于我不过是听听作罢的市井笑谈。我心心念念，独独盼着何老子讲毛板船闯荡汉口汉正码头的旧事。
一条扁担震慑半条街巷，一张长凳盘下七十二间门面，红铁鞋定生意乾坤；还有船商载着坛罐、夜壶去往桃江，竟换回容貌出众的妻子……这些传奇故事，最勾我的心神。
有时我忍不住插一句，敢问世上真有这般奇遇？这话一出反倒引来旁人打趣：难不成你也想去桃江换个媳妇？还好有乡邻解围，说我是读过书的知青，自有前程，不必这般说笑。我只得掏出烟挨个分发，权当化解尴尬。
沉醉在那些陈年旧事里，我常常忘了下船，渡船来来回回摆渡好几趟，直到胃里的牛肉面和米饭尽数消化，腹中饥肠辘辘，才恍然惊觉天色已晚，该动身回檀山湾了。
今日重游旧地，依旧坐在这间老店，抬眼便是奔流不息的资江水，对岸连绵的笔架山，满目景致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烫。一碗红汤牛肉面见底，放下碗筷的刹那，心底忽然漫上绵长怅惘。
面还是当年的滋味，山水仍是记忆里的模样，可那段徒步十六里山路、守着渡船听故事、满心只为一碗牛肉面的知青岁月，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刘道云，笔名照云，作家，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祖籍湖南新化。1960年生于黑龙江省伊春市。197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89208部队子弟学校，同年回湘下乡。1977年应征入伍，1979年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并荣立战功。1984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小屋》，2011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小说集《山之魂》。2012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散文集《情曲心歌》、长篇小说《苍溪妹子》。2013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老腊树下》。2015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那月霜花》。2019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第一书记》。2020年由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清风徐来》。2021由湖南音像出版社选题出版长篇小说《大矿山》就职于娄底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第三届冷水江市作协主席，第五届娄底市作协副主席。现任娄底梅山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诵读】海的女儿（微信名·月影），天津滨海新区银铃阳光“五老”艺术团朗诵团成员，曾获全国首届《散文诗》作品音视频再创作征集大赛优秀奖，首届《诗路杯》诗歌朗诵大赛“最具潜力奖”，【古韵新声·诗意中国】大赛朗诵类银奖，“中国梦·家国情”全国诗·文·书·诵大赛铜奖等荣誉，偶有涂鸦作品发表于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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