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 泪 忆 严 父
文/孔凡信
父亲离开我将近20年,那年我刚满50岁。
那时,家中三个孩子适逢升学关键阶段,为家庭生活计,为儿女学业计,我整日奔波忙碌,常年在外打工。
近几年来,孩子陆续学业有成,各自工作稳定,家里的日子日渐安稳、宽裕,对父亲的思念反倒一日胜过一日,让我思绪万千,难以释怀…
父亲1921年生于河南省新安县。15岁那年,他正在村外坡地埋头干活,被途经的国民党军队抓去充当壮丁。行军打仗,一路跋涉,几经辗转进入到陕西境内。行军途中父亲身染重病,被部队后夜遗弃于荒冷雪地。待到天明,太阳升起,父亲竟奇迹般苏醒,捡回了一条性命。后来他常对别人说:“我命硬”。疲惫的父亲在路人帮扶下踏入了泾阳县云阳镇,从此扎根在这片土地。
父亲性情刚烈火爆,却极具担当,心底更是仁厚善良。为了生活,他给商家踏过花车,给地主扛过长工。旧时地主苛待雇工,主仆饭食天差地别。性情耿直的父亲看不惯这般不公,带领工友直接停工抗争,甚至抄起农具木夹棒追打,吓得地主满院躲避。可他犁地、播种、收割、管理等农活样样精通,是难得的一把好手,地主终究舍不得将他辞退。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为人正直,乡邻口碑极好,被一户人家相中,成家立业。此后他一心投身地方建设,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被推举为基层干部。父亲做事雷厉风行,不徇私情,百姓对他既心生敬畏,又由衷佩服。每年政府下达的各项公粮、水利、农田建设任务总能带头圆满完成,带领乡亲慢慢过上温饱日子。每逢年关岁末,他总主动为家境贫寒、入不敷出的困难户申请10至20元救济,体恤百姓难处。曾多次获评模范干部,深受乡邻敬重。
父亲平日里再忙碌,从未疏于对我们五个子女的管束,管教方式虽然严厉粗暴,但善恶有别,底线有度。若是别家孩子欺负我们,他会温和登门,恳请旁人多照佛自家儿女;可若是我们姐弟犯错,呵斥已是最轻责罚,挨打时常有之。也正因父亲严苛的教导,我们姐弟五人这一生安分守己,礼貌待人,尊老敬长这份品行早已刻入心底。
父亲一生目不识丁,可半生颠沛的阅历,让他通透世事,见识广博。在我近40岁时经营过一辆营运车,在一次回家途中撞上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事发后紧急安排住院,及时报警。警察扣了我的车,我积极筹措医疗费,及时上交,但在那个法规和保险都不完善的时代,交警队就是不放车。当时车辆是我一家的生活来源,孩子上学,家庭生活都要靠经营车维系。一个多月没有经济来源,人整个麻木了,也不再去交警队了,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有一天,父亲拄着拐杖独自登门,我连忙让座奉茶。父亲坐稳后双手压着拐杖把,让我抬头看着他,缓缓开口“人来到这世上,谁都有劫难,只是劫难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没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比你难熬的苦,还有千万种,遇上难处,不能逃避,要想方设法的去解决,闯过去了,你才真正长大了、成熟了。你就是从前日子过得太顺了,才不懂世间疾苦!记住:天塌不下来,别人再心痛也帮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一定要挺起胸走出去”。说完这番话,父亲便起身离去。我愣在原地竟忘了相送,泪水已挂满脸庞。老人朴实的语言和坚定的语气,振聋发聩!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我的父亲,满心羞愧。第二天,我重整精神走出家门,仅用四天时间,便驱散了萦绕一个半月的心结,开着我心爱的车,驶向了宽敞的大道,奔向安稳顺遂的人生。
闲暇独坐之时,父亲的一生总在脑海反复浮现:他半生受尽世间贫苦,再多磨难也独自咬牙扛下,骨子里的坚韧常人难及,为人宽厚善良,凡事总先替他人考虑,从不计较一己得失。唯独一件事让我日夜愧疚,久久无法释怀:父亲晚年孤单冷清,那时我一心拉扯子女、操劳生计,没能多抽出时间陪伴他,好好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孝心。
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无暇尽孝,如今万般悔恨,无从弥补。每每思及此处,我总会失声落泪,捶膝长叹。倘若父亲尚在人间,能亲眼看一看如今阖家和睦、日子安稳的光景该有多好。
作者简介:
孔凡信,陕西泾阳人,复转军人;爱读书、爱好历史;酷爱中华传统文化。
2026年7月20日
于云阳东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