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过会，麟游人最纯朴的烟火情

                田明轩

麦子收完，地里活一下子少了，我们麟游本地人把这段日子叫“忙毕”。一年最累的农活熬过去了，天高地阔，风也清爽，各乡镇就陆续办起物资交流大会，老百姓顺口叫“过会”。

这是我们几辈子传下来的老传统，年年不落。农忙一停，人心也该松一松、热一热。政府组织过会，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团圆。平日里庄稼人埋头种地、辛苦操劳，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唯独过会这几天，愿意放开一点。主要是让老人享享清闲，让娃娃开开眼界、解解馋，家里缺啥少啥，也趁着会上齐全、便宜，一并添置。

更重要的是，过会是我们农村一年里，仅次于过年的走亲访友时节。十里八乡的人们跟会聚集，也顺便探望走访亲戚，解除半年来的牵挂思念。亲戚互相走动，邻里彼此招呼，谁家来了亲戚，都会诚心诚意招待。大人给老人买吃食、添衣物，给娃娃发零花钱，不图贵重，就图一份心意、一份亲热。平日里各忙各的，一年到头难得相聚，借着过会，亲情、乡情都聚拢了，人心也暖了。

对我们小时候的娃娃来说，过会比过年还让人盼、还让人欢喜。过年讲究规矩、讲究礼数，过会只管开心、只管自在。每逢过会，逛会就是头等大事，大人从不阻拦。要么父母领着，要么跟着村里的大人、伙伴，三五成群一路结伴而行。出门前，大人总会细细叮嘱，再郑重给上一点零碎盘缠，不多，但攥在手心，心里踏实又欢喜。

那时候去会场路远，少则几里，多则一二十里，全靠两条腿走。一路都是乡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路上爱说话的大人，边走边给我们讲故事、说小说、讲笑话。有忠良正直的好人故事，也有曲折揪心的磨难经历，还有逗得人直笑的趣事。一路上没人觉得枯燥，所有人的心都被故事牵着，时而紧张揪心，时而心生敬佩，时而笑得前仰后合。那么远的路，来回一趟，满头是汗，却从来没有人喊累。看完夜戏的大人和小孩踏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急匆匆往家里赶，小孩子走夜路还是不行的，大人拉着手走，再不行的就相互帮忙，倒换背着走，一路爽朗的交谈着，心里只觉得畅快、值得。

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赶会的路和出行的方式，也悄悄变了模样。

我们最早赶会，全村清一色步行。大人娃娃一路浩浩荡荡，踏着土路、迎着夏风，走得满心欢喜、热热闹闹。后来条件稍好一些，村里有人家买了自行车，大梁车、二八大杠，大人骑车，娃娃坐横梁、坐后座，车铃叮当，一路轻快，一路欢笑。孩子们追着跑着，直到山路转弯看不见了。再往后，三轮车、摩托车多了，拉着一大家人赶会，省时省力。现如今村村通了柏油路，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家家户户有了小汽车，去县城赶会又快又稳、舒舒服服。

短短几十年，从步行赶路到车轮代步，从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山村土路到平坦顺畅、干净整洁的柏油大道，一次次变化，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都是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最好见证。

小时候过会，物资少、条件有限，娃娃的快乐却一点也不少。大人给的盘缠很少，几毛钱、几块钱，就是我们拿到的“巨款”。会上的吃食，都是平日里很难吃到的稀罕东西：甜甜的彩色糖水、软糯甜润的油糕、焦黄酥脆的麻花、筋道柔攘的面皮、酸辣顺滑的凉粉，还有刚上市的西瓜、甜瓜、桃子、李子。

会期六七天，我们从来不敢奢望样样都吃遍。一天能吃上一样两样，就满心欢喜、知足得不行。

那时候的人啊，最是朴实纯粹。手里钱多钱少，没人攀比、没人嫉妒。路上、会上，大家互相照应，大人自己舍不得买吃的、喝的，却疼惜每一个一起跟会的娃娃。我小时候年纪小，跟着村里人赶会，常常被乡亲们格外照顾。谁买了油糕、瓜果、零食，总会主动分给我吃。

父母从小教我做人要有骨气、要硬气，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每次乡亲们递来吃食，我都会坚决推辞、躲闪不接。可乡里人的热情实在太真、太暖，追着拉着要给到手，盛情难却之下，最后还是开心地收下这份善意，狼吞虎咽地吞掉。不光给孩子分吃食、有时碰到要饭的（乞丐），也会分慷慨的分给一点好吃的。现在回想起来，这就是最朴实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爱。没有客套、没有算计，只有乡里人发自内心的善良、厚道和淳朴。这就是我们麟游人最可贵的品性，代代相传、温润人心。

赶会最耐人寻味的，还是那条热闹的街道、两排琳琅满目的货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

衣服鞋袜、日用杂货、锅碗瓢盆、农具物件、玩具零食，满满当当摆满整条街道的两侧。小时候年纪小、兜里没钱，却最爱一个摊一个摊慢慢转、细细看。喜欢的小玩具、好看的新衣服、新奇的小物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反复摆弄，心里喜欢得不行。

可心里清楚自己买不起，看够了、摸够了，只能依依不舍、略带遗憾地轻轻放下。一趟街转下来，喜欢的东西很多，真正买到的很少。

虽然常有遗憾，但我们一点也不沮丧、不难过。逛一天会，喝一杯糖水，吃一个油糕、一碟面皮或者凉粉就是一天的伙食了，饿着肚子也开心。能花两毛钱买一纸桶瓜子磕着，那就更加惬意了。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生活简朴，可我们的内心一点也不空洞、不贫瘠。能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就已经十分满足。简简单单的欢喜，干干净净的知足，让贫瘠的岁月，装满了充实和快乐。

而过会最隆重、最热闹的压轴事，就是看戏、看秦腔。

每一届交流会，戏台都会连着唱好几天，一天三场，上午、下午、晚上从不间断。村里的大人最爱看戏，不怕夏日炎热，不怕站得腿酸，早早赶到戏台前，一站就是大半晌，看得专注、听得入神。

我们小孩子不一样，白天贪玩，满街跑着吃、逛、玩，对戏文不太上心。唯独晚上夜色落下来，戏台灯火通明、锣鼓铿锵，我们就挤在戏台最前边，挨挨挤挤、认认真真看热闹。虽然看不懂戏里的人情世故、是非曲折，却看着台上人穿袍戴冠、唱念做打、锣鼓震天，心里只觉得格外热闹。

这些年乡村变化很大。以前各乡镇轮流办会、村村热闹、户户出行的景象，慢慢少了。农村常住人口逐年减少，乡镇分散办会的传统，渐渐统一搬到了县城举办。

如今县城的交流会，规模更大、场面更阔。街道干净整齐，美食种类繁多，南北小吃应有尽有，新式游乐设施样样齐全，日用商品、衣帽百货精美丰富。物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紧缺简陋，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远远胜过从前。

戏台之上，我们麟游县剧团的演出也越来越精湛、越来越出彩。唱腔浑厚有力、字正腔圆，表演情真意切、打动人心。

年少时看戏，纯属凑热闹，只看热闹、不懂深意。如今人到不惑，经历了生活的风雨起落，再坐下来听秦腔、看大戏，终于看懂了戏里的人情冷暖、善恶是非、为人处世的道理。戏里好人的忠义善良、刚正耿直，让人敬佩动容；坏人的阴险狡诈、忘恩负义、阴狠自私，让人痛恨不已。

昨天晚上，我和几个同学专门去青莲山广场看戏，演的是经典秦腔《铡美案》。夜里十一点，广场依旧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齐聚戏台前，静静看完整场大戏，直到剧终人散，大家才带着满心回味，依依不舍离去。

《铡美案》的故事家喻户晓、流传百年。贫寒书生陈世美，寒窗苦读、一朝登科，转身就忘了糟糠之妻、忘了养育之恩。为了荣华富贵、高官权势，他隐瞒家室、攀附皇家，抛弃结发妻子秦香莲和一双亲生儿女。为了保住自己的功名地位，他更是心狠手辣，屡次加害妻儿，绝情寡义、丧尽天良。

而包拯包青天，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为官公正、铁面无私。不惧皇亲国戚的权势威压，不顾人情牵绊、不顾世俗顾虑，坚守公道正义、恪守国法底线，坚决惩治奸恶、为民伸冤，最终将忘恩负义、罪无可赦的陈世美依法严惩，还给人间一份朗朗正气、清清公道。

一出老戏，演尽人间善恶，唱透世态人心。

陈世美的薄情自私、贪婪虚伪，让人愤恨痛心；秦香莲的坚韧善良、隐忍明理、受尽苦难却依旧心怀善良，让人怜惜动容；包拯的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不畏强权，让人肃然起敬。

这就是秦腔的魅力，也是老一辈人心中最深刻、最能共情的精神寄托。没有花哨包装，没有浮华喧嚣，只用最朴实的唱腔、最真实的故事，教人分善恶、辨是非、懂忠义、守本心。

它是乡土最朴素的教育，润物无声、育人立德。告诉世人：人活着，要守良心、存善良、懂感恩、有底线。奸诈投机终会败露，忘恩负义必遭唾弃，公道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时代一直在变，生活越来越好，新式娱乐层出不穷，但老秦腔依旧长盛不衰、老少喜爱。老一辈人听的是情怀、是回忆，中年人看的是道理、是人生，年轻人品的是正气、是传承。

戏终人散，我们几个同学站在青莲山广场，意犹未尽，享受着麟游独有的盛夏清凉晚风，童年往事越来越清晰的浮现，看到戏场东侧的小吃摊在整理收摊，依然灯火通明，不锈钢碗盆格外耀眼，所剩不多的凉粉底盘在灯光下越发晶莹剔透，突然就有一种冲动，弥补小时候的遗憾。我们坐成一排吃凉粉，场面看起来挺壮观的。  

年年忙毕，年年过会。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赶路的方式变了，吃食花样变了，物资物品变了，会场地点变了，唯独不变的，是麟游这片土地淳朴厚道的民风，是乡里人真诚温暖的乡情，是秦腔大戏里亘古不变的正义与善良。

那些步行赶会的年少时光，那些分食零食的温暖善意，那些站在台下懵懂看戏的岁月，早已深深刻进心底，化作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最温柔的乡愁。

烟火年年不息，乡情岁岁绵长。一场乡土过会，藏着最朴实的人间美好，也藏着我们永远热爱的家乡麟游。

                          池鱼梦想

                  写于2026年7月21日晨

               (审核: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