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桂花着秋雨

文/徐心怡

闻声只忆桂花畔，不见当年种花人。

——题记

杭城秋日，迟桂飘香。

一早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我唤醒。下课路上，雨丝依旧缠绵，凉意淡淡，我不由得拢了拢衣襟。雨中浮动的桂花香，引着我漫步至桂树旁。

一夜秋雨润泽，树畔已是落花铺径，香满衣襟。忽而一阵风低低掠过，刹那间雨桂相和，纷纷扬扬，扬扬纷纷，数不清的金黄落地。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你那慈祥却又朦胧的笑脸。被花香浸润的风将我的思绪吹到某个远方……

那个和风煦日的午后，老屋的墙根爬上几处绿苔，木门前的鸟雀叽喳不停。你身着一件洗得些许发白的蓝布衫，牵着我稚嫩的手，提起一株嫩绿的桂花苗，选定屋前一角，用锄头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你轻轻放入树苗，一手扶着这棵新生命，一手慢慢回填泥土，每填一层便轻轻踩实。我笨拙地学起你的样子，默默许下小树快快长大，开花香满院的心愿。

此后我的心愿每年被秋天兑现一次。小树伴随着我四肢的伸长挺拔地生长，每逢九月，枝叶间便密密麻麻地缀满淡黄、金黄的花蕊，盛开的桂子是你眉眼间绽开的柔慈。

那些飘香的日子里，我最期待的便是是与你一同做桂花糕。你用细长的竹竿在枝叶间轻轻敲打，勾勒出一场烂漫的黄花雨，被唤醒的桂花轻吻我的发梢，藏进衣领，更多的，则簌簌落进竹篮。沉甸甸的香气将树下的你和我包裹。第一线雨悄然落下，接着是细雨轻抚脸庞，穿梭在花间叶隙，湿漉漉的香气愈发清冽。你拉着我躲回老屋，仔细筛去杂叶，再用清水轻轻漂洗，留住那份清甜与纯净。厨房里，灶火跳跃，你将桂花与糯米粉、糖拌匀，揉成面团，入模成形，再上蒸笼。我趴在窗边，看窗外疏雨落花，静静等待。待你掀开笼盖，桂花香与米香随蒸汽氤氲满屋。你拿起第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软糯与香甜在我唇齿间绽放，望着你笑意盈盈的脸上堆叠起岁月的痕迹，我心里的爱如那桂香一般，沉甸甸的。

后来屋前的那树桂花长得愈发沉稳，静静地见证岁月流转，与你相见的日子逐渐在高考的倒数声中消减到几近沉默。高三那年秋天，电话里你的声音虚弱，说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我说忙，等月考完就回。你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不曾想第二日傍晚，你竟出现在校门口，雨水浸透了你蓝色的布衫。一场大病后的你佝偻着背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左手紧紧护着胸前的布包。我踉跄着奔过去，“慢些，慢些……刚蒸的，还热乎呢。”你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你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雨珠，“今年的新桂花，你最爱的甜度。”我哽咽着拆开布包，熟悉的桂香混着雨气扑面而来，你看着我狼吞虎咽，嘴角漾开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慢点，别烫着。”甜糯在我口中化开，却不小心咸了眼眶。后来我才知道，你为赶这趟车，天未亮便摸黑起床摘花做糕，一路上把糕捂在怀里暖着，母亲告诉我：“他非说‘囡囡最爱吃热乎的’，拦都拦不住”。后来课业的压力与日俱增，我常常会在喘不过气的时间里想起那树桂花，想起你，那些充满桂子香气的日子悄悄推着我，往前走。

又是秋日降临，校园里的桂花香充斥着鼻腔，我利用饭后从题海解脱的片刻，欣然地享受着桂花初绽的演出，想念着老屋前的那树桂花。可当小花们从淡黄蜕变成金黄，我迎来的，却不是老屋桂子的盛放，而是同你的告别。午后抵达老屋时，那颗桂花树香气沉郁，散出清冷的气息。绵绵细雨突然闯入，揉进我们为你落下的泪水。天色渐暗，秋雨打落桂花冷，香气散落一地。我最亲爱的你，亲爱的外公，就这样随着碎花落入尘泥，我难以名状的痛在桂花雨中泛滥。此后所遇见的落地桂花，都是同你告别的潸然泪下。

才刚收获一秋桂，便有一场雨的降落来拆散。时光就这样徘徊在得到与失去当中。眼前又是一树桂花着秋雨，闻声只忆桂花畔，不见当年种花人。

作者简介：

徐心怡，中国计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学生，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