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敬爱的母亲

文/张永青

暮色轻轻漫过窗棂，我望着墙上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她正对着我浅浅微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既真切得仿佛就在眼前，又带着几分时光隔出的遥远。那些散落在日常里的细碎片段，顺着记忆的脉络慢慢铺展，每一处都藏着母亲未曾言说的爱，念起时心头满是暖意。

母亲生于1953年，姥姥家和那时全国的农民一样，少吃没喝，一贫如洗，仅在温饱线上徘徊与挣扎，作为家中的长女，母亲只念了两年的书，就早早地辍了学，不是不喜欢学堂里的笔墨书香，而是十来岁的她，早已学着为家人搭把手——既要帮着操持家务、下地忙活，还得看护三四岁的二舅，让姥姥姥爷能安心为全家生计奔波。

说起那两年的读书时光，母亲眼中没有半分遗憾，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她总念叨，当年村子里和她同龄的女孩，大多连书房的门都没进过，自己能念上两年书，已是姥姥姥爷最大的开明。她还会笑着回忆，那时考试是五分制，她常能拿到四分、五分，得满分时老师会画只小鸡还是小鸭作奖励。说着说着，她眼角漾起温柔的笑意，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成了她一辈子珍视的小念想。

只是这份自豪里，又藏着一丝淡淡的局促。说起同学与老师，母亲向来温和谨慎，从不直说“我的同学”“我们的老师”，只是轻声念叨：“念书时和某某某一个班”“某某某教过我算术和语文”。那语气里藏着的小心思，仿佛生怕旁人觉得她高攀，又或是觉得她冒充读书人。这份藏在骨子里的谦卑，如今想来，更多的是对那段时光的珍视，而非酸涩。

母亲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却又带着鲜明的选择性。她记不住城里人的阳历日期，却把与农事、亲友相关的农历日子深深烙在心底，许久都不会忘。亲戚邻里的生日、村里乡亲的岁数，她都以家里人为参照，能精准说出谁比父亲大几岁、谁比我小几岁。谁家小猪几月初几捉回来的、今年第一场透雨下在何日，这些细碎的日子，她都一一记着，像刻在生命里的小刻度，透着烟火气。

记忆里，母亲只在意新年这一天的阳历。小时候听她说这是“阳大年”，我总以为是“羊大年”，虽不明其意，却清楚这一天能改善伙食，饭里会有筋道的粉条，或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除此之外，她计量时光，从来都循着农历的韵律，安稳又执着。

我常想，若母亲生在当下这个好时代，凭她过人的记忆力，学文科定能有所建树，至少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母亲读书不多，一辈子却对自己要求格外严格。她的作息向来规律，无论寒冬还是酷暑，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数九寒天，天刚破晓，她便起身生旺火炉，待屋内弥漫开暖意，再唤我们起床；偶尔晚起片刻，她便会一上午念叨着抱歉，就像蒸馒头碱稍大了点，也会自责好几天。那份对日子的郑重，就藏在这些细碎的习惯里。

即便农活忙到脚不沾地，母亲也绝不会让屋子乱糟糟的。那口大红柜被她擦得锃光瓦亮，衣物被褥叠得齐齐整整，灶台也擦得不见一丝灰尘，平凡的小屋在她的打理下，始终弥漫着踏实的烟火气。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不追时髦，八九十年代，村里不少女人都有呢子大衣、皮褂子，父亲几次要给她买，母亲坚决不让，她说一年也出不了几趟门，买那么贵的衣服纯属浪费。

母亲的善良刻在骨子里，这与原生家庭的言传身教是密不可分的。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姥姥家，吃饭时总有人在窗外轻敲窗户乞讨。出身苦难的姥爷，总爱将乞讨之人迎进家门，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待客饭食，热气腾腾地端到他们面前，临走时，还要往他们手里塞上些干粮。并一再叮嘱母亲和姨姨舅舅们：“人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出来讨吃呢，给他们一口热乎饭吃，就是行善积德的事。”母亲把这话记了一辈子，也实实在在做了一辈子。

她与人相处向来厚道，宁可自己吃亏，也绝不肯占别人半分便宜。以前农村养鸡靠自家孵化，邻里间常换种蛋，没有秤，就按个数交换。母亲换种蛋时，总会悄悄把稍大的蛋留给邻人，自己默默留下小的；若是偶尔碰到偏小的鸡蛋，便不动声色地多添一两个，像是生怕对方吃了亏。家里养了公鸡后，她总是精心挑选大鸡蛋留着，嘴上笑着说这样邻人来换时脸上有光，实则是怕被人说不厚道。姐姐成家后给她买衣服，她总要追着问价钱，过后总会寻机会把钱补给姐姐，从不肯亏欠子女半分。

或许是受父母勤劳、节俭、积极向上的家风熏陶，我和姐姐学习都挺出色。在90年代初，村里高中生都不多的情况下，我们俩都高中毕业应届就考上了大学，母亲也因此得到了村里人的夸奖和尊重，这也是她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

晚年，母亲悉心培育、照料两个孙子，那份耐心与细致，比当年抚育我们姐弟时更甚。她将自身的好习惯，无声无息地传承了下来。

母亲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她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在柴米油盐、田埂灶台间默默操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暖。她的爱，如炉火般温热，如柜面般洁净，藏在换种蛋时多添的那一个鸡蛋里，更藏在对子女永不言说的牵挂中。如今她虽已不在了，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前行路上的底气。往后余生，我会带着这份爱慢慢走，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把日子过成她喜欢的安稳模样。

作者简介：

张永青，男，1976年生，汉族，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凉城县教师，深耕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笔耕不辍，涉猎长篇小说、小小说、散文、剧本等多元体裁，累计创作作品一百五十多篇，多篇发表于各类网络平台及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