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摇来的童年时光

                 文/梁龙宝

    现在的夏天，过得是真舒服。屋里空调一吹，凉气满满，冰箱里随时有冰镇饮品，再毒辣的太阳、再闷热的天气，关上门就能躲开。生活方方面面都便利，可我年纪越大，越惦记儿时乡下的夏天。现在的凉快是舒服，却少了当年那种热得踏实、凉得纯粹的滋味。

    几十年前的乡下农村，哪有什么空调。就连带电的落地风扇，都是村里少数人家才有的稀罕奢侈品物件。一整个夏天的清凉，全靠老天爷的晚风、村里的烟火气，还有老百姓自己摸索的土办法，一点点熬过漫长的酷暑。那时候过日子简单，对抗炎热的方式也朴素，却让人记了一辈子。

    刚入夏，天就一天比一天燥热，没多久整个村子就被暑气裹住了。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备好度夏的零碎物件，这是乡下人年年不变的规矩。窗台上放着清凉油、人丹，下地戴的草帽挂在门后，墙角早早备好了蚊香。没有精致的防暑用品，就靠这些便宜耐用的小东西，庄户人家踏踏实实熬过一整个夏天。物件虽普通，却是旧时光里最实在的安全感。

    乡下的夏日白天，从来都是又热又忙。大太阳直直地晒着大地，地皮烤得发烫，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滚滚热浪。村里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日出下地、日落收工，天天如此。烈日底下干活，粗布做的衣裳总被汗水浸透，汗水顺着脖颈、后背不停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高温烤干。

   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累得人腰酸背痛、浑身燥热。那时候没有冰镇饮料、没有矿泉水，干累了能大口喝上一瓢凉水，就是最解乏、最舒心的享受。

   当年乡下最解渴的，绝对是糖精井水。每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田边总会提前摆好一大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井水自带凉意，清冽干净。抓一点点糖精撒进去，随便搅和几下，平淡的井水就有了淡淡的清甜。

    干活歇晌的乡亲们，拿起粗瓷大碗、搪瓷缸，咕咚咕咚几口下肚，清甜的凉意从喉咙透到浑身，一上午攒的燥热疲惫，立马就消了大半。遇上持续高温的大热天，村里还会统一熬一大锅绿豆汤，不放多少糖，味道清淡朴素，却是纯天然的解暑汤水，默默慰藉着日日劳作的庄稼人。

    白天再热，有树荫遮着、有井水凉着，咬咬牙就能熬过去。真正难熬的，是盛夏的夜晚。

    太阳落山了，暑气却散不干净。老房子墙体厚实，通风又差，白天攒的热气闷在屋里，整晚都燥热憋闷，根本坐不住、也睡不踏实。所以那时候家家户户晚饭过后，大人小孩全都出门，扎堆往村口、大街上跑，就为了蹭一点自然晚风。

    人手一把蒲扇，是夏夜最标配的物件。蒲扇看着简陋，风却柔和舒服。没事就慢慢摇着，扇走蚊虫、驱散热气，一家人坐在街边唠闲嗑、纳凉，慢悠悠打发燥热的长夜。没有电子产品，没有娱乐设施，简简单单的晚风与人声，就是夏夜最好的消遣。

    儿时夏夜最惬意的时刻，就是村口小溪边冲凉。白天被日晒得温热的溪水，到了晚上就变得清爽凉快，流水潺潺，格外舒服。忙活一天的大人，卸下满身农活疲惫；疯跑一天的我们，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全都凑到小溪边，洗手洗脚、简单擦拭身子。溪水漫过皮肤，满身的汗腻、燥热一扫而空，那种通透的清爽，是现在再精致的享受都比不了的。

    我家是平顶平房，夏天纳凉最好的地方，就是房顶。天气晴热的晚上，家人就把凉席铺在平顶上，直接露天躺着纳凉睡觉。高处无遮挡，晚风通透，抬头就是漫天星星，视野开阔、格外舒心。

    我至今还记得雨后的傍晚，房顶被大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温热温热的，一场夏雨浇下来，雨水顺着房顶下水管哗哗流淌。我哥总喜欢趁着房顶温热的雨水冲澡，晚风吹着，雨丝凉凉的，无拘无束、痛快自在。那种纯粹简单的快乐，只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才有，长大了再也体会不到。

    村里的乡亲们，大多爱在门前大街上铺席纳凉。街道空旷通透，没有房屋遮挡，晚风穿街而过，比屋里凉快太多。邻里街坊围坐在一起，摇着蒲扇唠家常，聊地里庄稼的长势、一年的收成，聊村里的家长里短、新鲜琐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满是淳朴的烟火气息。

    我们小孩子最是自在，直接躺在凉席上，抬头就是整片夜空，星星又密又亮，铺满了天际。我们仰着头数星星、追着晚风追逐打闹，耳边是大人们慢悠悠的闲谈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被夏夜的温柔紧紧包裹，安稳又惬意。

    夜色慢慢变深，街上的谈笑声渐渐稀疏沉寂，村子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满天星光依旧明亮，静静照着熟睡的村庄。夜里十一点前后，夜露就变重了，丝丝凉意慢慢漫上来。大人们便挨个喊孩子回家，简单冲一把凉水，洗掉身上的尘土与露水，褪去一身燥热，踏踏实实进屋睡觉。

    夜深人静之后，房顶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远离地面积攒的余热，晚风阵阵吹拂，天上的星星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躺在凉席上，清风拂面、满眼星光，身心彻底放松。耳边是轻柔的蝉鸣、簌簌的风声，伴着夏夜独有的天籁，用不了多久，就能沉沉睡去。

    只是夏夜露水太重，整夜露天睡在房顶，第二天清晨醒来，凉席、铺的薄布全是潮乎乎的，摸上去又凉又湿，身上也带着一层浅浅的凉意。这时候就赶紧起身回屋，再睡个回笼觉，温柔收尾一整晚的夏夜时光。

    岁岁年年，夏来暑往。如今的生活越来越便利，酷暑盛夏再也不用硬扛，随时都能找到清凉。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儿时那个没有电器、全靠自然纳凉的旧夏天。

    从前的夏天，热得坦荡真实，凉得朴素纯粹。糖精井水的清甜、绿豆汤的温润、蒲扇摇出的晚风、漫天璀璨的星河、邻里热闹的闲谈，还有房顶淋雨纳凉、铺席卧看星空的悠然，一帧帧一幕幕，都是我童年最真切、最珍贵的画面。

    旧夏早已远去，只留温存记忆。那些手握蒲扇、追风纳凉的漫漫夏夜，那些藏在乡村烟火里的细碎美好，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此生最温柔、最难忘的岁月念想。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