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五章 · 岐沟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8年10月底,拒马河的水已经落了下去。岸边的柳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王巍站在河边,看着对岸。他要去的地方在河那边——涞涿县,新划出来的根据地。他身边跟着郑君,还有两名从宣涿怀县调来的同志。
“先生,咱们怎么过去?”
“涉水。”王巍说,“水不深,但流速快。你跟紧我,不要回头看。”
他脱下鞋袜,扎紧裤腿,第一个走进水里。郑君跟在他身后,脚一踩进河水就打了个哆嗦——水凉得像冬天没化完的冰。河底的石头硌着脚心,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流推着他的膝盖,他站不稳,侧了一下身子,王巍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停,走快点。”王巍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很稳。
他们走到河心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腰。郑君看见王巍的灰布长衫下摆在水面上漂着,像一面被水浸透的旗。他跟在先生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他想,这条河是拒马河,从涿县流过来的。它流过了他的家乡,流过了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现在它也流过他脚边了。

上岸以后,王巍蹲下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歇一会儿再走。”
郑君也蹲下来。他拧干衣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他的脸,把手里拧出的水甩在河滩上。
“君儿,”王巍说,“看着这片地。”
郑君抬起头。对岸是涞涿县的田野,玉米一人多高,棒子鼓了粒,地头上长着几棵歪脖柳树,柳梢上有几只麻雀在叫。远处有一个村庄,屋顶升着几缕炊烟,像是有人在烧午饭。一切都和他离开涿县时差不多。但什么又都不一样了。

“到了这儿,就不再是宣涿怀了。”王巍站起来,“这里是涞涿。这里的工作更复杂,接近敌占区。你要准备吃苦。”
“先生,我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他们沿着拒马河向下游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口竖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面灰扑扑的旗子,上面画着一把镰刀一把斧头。旗子被河风吹得翻卷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二
那个村子叫东古邱。王巍带着郑君走进村子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四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旧布衫,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他是村里抗日救国会的主任,姓陈,早年和张廷瑞有过联系。
“王县长,你们可算来了。”陈主任握住王巍的手,“村里人听说政府要过来,都盼着呢。”
“不叫县政府,”王巍说,“叫办事处。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不能把摊子铺太大。”
陈主任带他们走进村公所,一间三间的土房,墙角的泥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发黄的麦秸。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陈主任的妻子端来了一壶茶水。郑君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王县长,”陈主任压低声音,“这附近几个村子,情况都不太一样。东古邱这边的群众基础还可以,已有几名党员。往东走十里,那边几个村就不一样了——地主多,富户多,有的村子还在筹组日伪维持会。”王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陈主任说完后,他才开口:“今天晚上,开个会。村里的党员、积极分子,都叫来。还有,张廷瑞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他在周文龙的队伍里做政训处主任,工作已经开展起来了。”
“好。你帮我传个信。告诉张廷瑞同志,我到了涞涿,请他方便的时候来一趟。”
陈主任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巍:“王县长,你们住在哪儿?”
“就住这儿。”
“这屋不严实。风吹雨漏的。”
“能住人就行。”王巍说,“比五台山的山洞强多了。”
陈主任没有再说什么。他推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王巍和郑君两个人。郑君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那支笔还在,那本《共产党宣言》还在。他摸了摸笔杆上刻着的那个“郑”字,又松开了手。
王巍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他的字写得小而密,笔画干脆利落,一口气写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朝郑君看了一眼:“君儿,你过来。我教你记会议记录。”
郑君走过去,接过王巍递来的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不一样了。
三
涞涿办事处成立的第三天,王巍开始走村串户。他去的第一个村子是横岐,离东古邱约十里地,靠近涞水县城的方向。横岐村的情况比东古邱复杂得多——村里有十几户地主,占着大半个村子的好地,佃农们扛了半辈子活,依然赤贫。村口有一家杂货铺,挂着日伪军的“良民证”,进门的时候要低头弯腰才能穿过那道低矮的门框。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进村。他看见几个庄稼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大,但他的脊背一直挺着,不像其他几个那样佝偻着。王巍等那人走近了,才开口问:“老哥,借个火。”

那人停了下来,从腰间摸出一盒火柴递给他。王巍接过火柴,没有点烟,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的脸——五十岁上下,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但他那双眼睛,是亮的。
“你是新来的?”那人问。
“是。从西边过来的。”
“西边?”那人把火柴收了回去,“西边……是八路军那边?”
“是。”
那人没有再说。他看了王巍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来。”
王巍跟着那人穿过村巷,走进一间低矮的柴房。屋里堆着干草和农具,空气里有一股霉味。那人关上门,在草垛上坐下来。“你是共产党?”
“是。”
“俺听说了。涞涿那边来了个共产党县长。就是你?”
“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俺姓刘,村东头种地的。这村里,想跟着干的人不少。但是地主盯得紧,有人敢跟八路说话,第二天就有人来查。你要是想在这村扎下根,就得让那些地主不敢动。”
“你明天晚上,召集几个可靠的人。别多,三五个就行。不用告诉他们见谁。就说‘卖粮食的来了’。”
第二天夜里,郑君蹲在村外的玉米地里,远远地看见五个人影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从小路溜进了刘老汉那间柴房。月光很淡,他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他们闪进柴房时的动作——没有一个回头的。那天夜里,刘老汉家的灶膛烧了一把干草,把火光压得极低,几只在灶台边徘徊的虫子被窜起的灰烬烫了一下,又退回了暗处。
王巍在那间柴房里坐了三个时辰。天亮之前,他走出来,对郑君说:“横岐可以扎下根了。”
四
1938年11月,房山班各庄河滩上的包森接到了一封从涞涿送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包森认识那个字迹——硬朗、方正,落笔的收梢都带着一点东北那边少见的拖尾,是他当年在延安抗大时见过的字迹。信里只有几句话:“涞涿县办事处已成立。王巍同志在横岐一带开展工作。如有需要,可以协调配合。落款:涞涿办事处。”包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他已经用了一多半,里面夹着各种信纸和纸条,有的边角已经泛黄,有的上面还有墨渍。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纸张之间压出的轮廓像是山脊的截面,一道压着另一道。然后他走出营房,朝河滩上正在操练的队伍走去。队伍正在练习匍匐前进,土黄的河滩地上腾起一蓬蓬细灰,在傍晚的斜阳里浮着,像一层悬在半空中的土雾。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爬行的战士。

“二连长!”他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队伍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过来。
“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涞水方向走一趟。”
“侦察?”
“探路。为下一步做准备。”
五
郑君在横岐村住下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帮刘老汉家挑了水,正蹲在井台边上洗手,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骑马进了村,腰里别着枪,马鞍上挂着“良民证”的木牌。他们在村口勒住马,下了地,进了那家挂着日伪旗子的杂货铺。郑君没有动。他继续蹲着,把水桶放回井台边,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慢慢地擦着手。他想,他们是来收税的。但收税不需要骑马,也不需要带枪。他站起来,端着水盆走进刘老汉的院子,然后把门关上了。门板在身后的合页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晚上,王巍来了。他推门走进刘老汉家,看见郑君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握着一根搅火棍,没有生火,没有点灯。
“有人来了?”王巍问。
“来人了。穿了黑衣裳,骑马挂枪。进了村口杂货铺。天擦黑走的。”
“他们认出你了?”
“没有。我蹲在井台边,一直没抬头。”
王巍没有再说。他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拿过郑君手里那根搅火棍,拨了拨灶膛里已经冷透的灰,又放回原处。
“明天开始,你不要住在刘老汉家了。”王巍站起来,“我给你找个新的住处。离这儿远一点,不认识你的人多的地方。”
“去哪儿?”
“岐沟。”
郑君没有说话。他想起岐沟村的老屋,想起娘站在灶台前擀面的样子,想起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背影。他离开家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是又一个秋天了。他来平西之前的那年秋天,他站在拒马河边送走了娘和爹,又送走了那个十四岁的自己。现在他十九岁了。
“先生,”他说,“我家在岐沟村。”
“我知道。所以让你回去。”
郑君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冷灰被他拨开的缺口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他盯着那道缺口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一个人回去?”
“一个人。记住,你现在不是郑君了。你是岐沟村一个普通的路过的教书匠,姓什么,你自己起。”
郑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夜空是墨蓝色的,星星已经出来了。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的秋天,他背着一个包袱,从岐沟村的老槐树下走出去。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去了。
夜风吹过院子,把墙角的枯叶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夜色开始变凉。他想:娘看见他回去,会说什么?
六
三天后的清晨,郑君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沿着拒马河往东走。包袱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支毛笔、那本《共产党宣言》,还有王巍给他的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王巍说:“到了岐沟,如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去找郑刘氏——岐沟村东头第二家。”

郑君没有回答。他知道那是谁家。他走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岐沟村的老槐树。它还在那里。树冠比他离开时更密了,枝叶压着屋顶,像一匹巨大的绿布,把屋檐的一角遮住了。他走到树下站定,听见槐花的香气从头顶落下来——甜腻、浓烈,像熟透的蜜。风来的时候,细碎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的肩上,又顺着衣褶滑到地上。他沿着土路走到村东头第二家,站在那扇木门前。门是旧门,木板上的纹路他记得——有一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那里。他抬起手,敲了一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郑刘氏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
她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进屋吧。”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灶房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缕热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灶上煨着。他站在院子里,目光从墙根下那把豁了口的镰刀移到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上——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的挂法。郑刘氏在他身后把门合上了。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锅里还有。”
她转身进了灶房。他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听着风从屋顶上吹过的声音。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走了一千多里路的树,终于又回到了土里。
七
郑君回到岐沟村的第三天,才真正看清了村子。
他早上出门挑水,沿着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土路,路过那口他从小喝到大的井,看见井台边的青石板上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井绳勒出来的。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其中一道最深的凹槽划过去,想起小时候趴在这里看爹打水的情景。他直起身,把扁担在肩上换了个位置。有人在井台边洗衣服。是一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搓衣板上的衣裳,旁边蹲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手指在水里划来划去。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他知道为什么。村里人都知道他回来了。但不是“郑君回来了”,是“岐沟村东头第二家那个出去闯荡的儿子回来了”。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他这几年做了什么。他们不问,是因为他们不想知道。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打了水,挑着扁担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老槐树的树皮比几年前更粗糙了,有一块树皮翘起来,像一张没贴牢的旧纸。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翘起的树皮,又收回了手,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回到院里的时候,郑刘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水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
她把火拨旺了一些,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弯腰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汽腾起来,弥漫了一屋子。她没有问他出去看见了什么。她什么也不问。
郑君在岐沟村住下的第七天,村里来了一个货郎。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针线、顶针、火柴、洋胰子,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糖块。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吆喝,像是走惯了路的人。郑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那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在村东头第二家院门外停住了。他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货郎正站在门外,像是在歇脚。他看了郑君一眼,说:“你是这家的人?”
“是。”
“你家老太太上回说要的顶针,我给带过来了。”
郑君没有说话。他侧开身子,让货郎进了院子。货郎把担子放在枣树底下,蹲下来,在担子里的布包夹层里翻了一会儿,没有翻出顶针,翻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站起来,把纸条递到郑君手里。“西边来的。不让第二个人看。”
郑君接过纸条,没有打开。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朝货郎点了点头。货郎站起来,重新挑起担子,朝门外走了出去。吆喝声又从巷口响起来:“针线——顶针——洋胰子——”渐渐远了。

郑君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形势有变。涞涿办事处已迁至西古邱。王巍同志请你近日过来一趟。有新任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慢慢卷曲、发黑,最后一撮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指碾碎了。
八
三天后的清晨,郑君正在岐沟村外的田埂上检查一处联络点的隐蔽情况,一个从西古邱方向来的交通员找到了他。交通员递给他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郑君展开纸条,是王巍的字迹:“韩德义部已同意接受改编。但情况复杂,人马杂芜,急需帮手。你速来马踏营协助。带几个可靠的人。”
郑君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他回到村里,跟郑刘氏说了一句“娘,我要出一趟远门”,然后背起包袱,朝马踏营的方向走去。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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