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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居正
因为福州罗川宝胜圣境的伽蓝殿、祖师殿要定制伽蓝菩萨和达摩祖师柚木圣像,我赴福建泉州市,再次到“中国木雕第一人”、“神雕”、“国家一级木雕大师”艺术馆——黄泉福艺术馆参观考察。顺便再次游览中国泉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泉州了。每次来,都觉得这座城有些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红砖古厝还是那些红砖古厝,虽然错过刺桐花开得轰轰烈烈的时节,但我熟悉的海风带着咸腥气,依然从泉州湾那边吹过来。她吹了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吹得人心里既踏实又恍惚。对于我来说,印象最深则是南少林寺、仙公山、陈伯达故居和洛阳桥。
第二天早上,黄泉福艺术馆黄钦龙总经理陪同我赴南少林寺参观。当我们的车子沿着清源山东麓的山路往上走,树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远。泉州少林寺,原名镇国东禅少林寺,是南派少林武术发祥地,也是泉州四大丛林之一。据《西山杂志》载,为唐代嵩山少林寺“十三棍僧”之一的智空入闽所建。寺院坐落在清源山风景名胜区东岳山麓,山门不算巍峨,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寺院占地面积近500亩,依山而建,主要建筑采用闽南传统红砖风格,红瓦覆顶、燕尾脊凌空飞翘 。中轴线上有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阁等,大雄宝殿前有两株数百年的古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挂挂褐色的帘幕。寺里的僧人不多,偶尔有穿灰色僧袍的身影从回廊那头闪过,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
南少林寺以禅武合一为特色,五祖拳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寺内武僧团定期开展武术表演,与南音、南戏合称"三南",是泉州文化名片。
我在大雄宝殿前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我想起这座寺院的命运——从唐代到清代,历经三兴三废。唐末被毁,北宋重修;宋末抗元,千僧毙焉;清乾隆年间又被焚毁,从此荒废了近两个世纪。直到1992年才得以复建。一座寺院,兴了又废,废了又兴,像极了这座城市的命运——起起落落,却从不真正消亡。
寺院里观音阁供奉着总高12米、身高9米的观音菩萨圣像,是由两棵千年非洲菠萝格红木整体雕刻而成,系国内最高红木观音像之一。这是挚友黄泉福国大师雕刻并捐赠观音圣像。在观音圣像前,我驻足许久,进入沉思,睹佛思友啊。
仙公山在洛江区马甲镇,当地人叫它“双髻山”,说是两座山头并立,像少女的双髻。主峰海拔758.5米,不算高,却以“灵、奇、秀、险”出名。山间有丰山洞、白水岩、朝天阁三座大殿,鼎足而立。我没乘缆车,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两旁的古木遮天蔽日,偶尔有鸟叫,更显得山幽。半山腰有一方摩崖石刻,是南宋状元王十朋手书的“佛国”二字,笔力雄浑。还有明代书法家张瑞图的《禅鸡冢碑》,书法卓绝。这些石刻历经千年风雨,字迹依然清晰。我在“佛国”二字前站了很久。一千年前的人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年后会有多少陌生人在同样的地方驻足观望。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带走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带走。下山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半山腰望下去,泉州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梦。
第三天,我去了惠安县洛阳镇的梅岭村,看陈伯达故居。村子不大,藏在几座山峦之间,“周围都是青葱翠绿的山峦,一片祥和宁静”。故居是一处三进五间的四合院,门房、正房、厢房、耳房、后置房,一应俱全。陈伯达的故居在其祖父陈金城故居的右侧,两者连成一个整体,当地人合称“陈金城陈伯达故居”。陈金城是清朝举人,官至云南司主事,写过《平夷论》,坚决主张以武力抗击英军。陈伯达就出生在这座老宅的一间屋子里。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井里的青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风吹过来,草叶摇摇摆摆的。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个曾经在时代风云里掀起过波澜的人,他的起点原来是这样一座安静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院。我想,历史总是这样,热闹的归于沉寂,喧嚣的终成尘埃。
到了晚上,洛阳桥板石雕厂的吴金海董事长陪我再次夜游洛阳桥。吴总是个爽快人,一见面就说:“再次参观洛阳桥,别有味道吧。”果然。月光下的洛阳桥横卧在洛阳江上,像一条沉睡的巨蟒。桥上的石板被千百年的人脚马蹄磨得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青光。
洛阳桥原名万安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跨海梁式大石桥。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时任泉州知州的蔡襄开始主持修建。前后历时近七年,耗银一千四百万两。桥长约1200米,宽约5米,拥有桥墩46座。我站在桥头,想象一千年前的工匠们在这片狂潮急水的江海交汇处施工的情景。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技术难题,更是自然的威严。但他们没有退缩。他们创造了“筏形基础”——沿桥梁中线抛掷大量石块,形成一条横跨江底的矮石堤,有效分散了桥梁对软基的压力。他们发明了“种蛎固基”——在桥基石块间大量养殖牡蛎,利用牡蛎的分泌物将散落的石块胶结成一个坚固的整体。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将生物学应用于桥梁工程。他们还用了“浮运架梁”——利用海潮的涨落,将重达数吨的石梁安放到桥墩上。
当然,“筏型基础、浮运架梁、养蛎固基”——这三项技术,代表着当时中国最先进的造桥技术。但技术背后,是一种更为可贵的东西——人的智慧、人的勇气、人的不认命。
蔡襄的名字,是和这座桥连在一起的。他两度出知泉州,勤政为民。后人用“一条桥、二部书、三品官、四大家”来概括他的一生。“一条桥”就是洛阳桥;“二部书”是他撰写的《茶录》和《荔枝谱》,《茶录》总结了古代制茶、品茶的经验,《荔枝谱》被称赞为“世界上第一部果树分类学著作”;“三品官”是他为官时的最高官阶;“四大家”指他位列“宋四家”之一。他的书法“浑厚端庄,淳淡婉美”。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桥下有渔船泊着,桅杆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金黄。吴董说,洛阳桥下至今还养着牡蛎,从北宋一直养到现在。那些小小的牡蛎,一代一代地附着在桥墩上,用它们的黏液和生命,守护着这座桥,一守就是一千年。我突然觉得,这座桥不只是一座桥。它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载体,是一代又一代泉州人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见证。
站在洛阳桥上,海风轻佛,我思绪万千。泉州古称“刺桐”,至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宋元时期,泉州在繁荣的国际海洋贸易中蓬勃发展,成为各国商旅云集、多元文化交融的“东方第一大港”。那时候,泉州的地位类似今天的上海或者深圳——各国商人、旅行家和传教者经由海上丝绸之路来到泉州,“市井十洲人”共同促成了这座东方大港的繁荣。古波斯、阿拉伯、印度和东南亚等外来文化,在泉州与中华文化交融,互鉴共存。泉州因此被誉为“世界宗教博物馆”: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印度教、基督教、摩尼教、犹太教……各种宗教在这座城市里各安其位,各敬其神。开元寺、天后宫、真武庙、清净寺、伊斯兰教圣墓、草庵摩尼光佛造像——这些宗教场所至今仍安静地立在泉州的街巷之间。
“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据说这副对联至今仍挂在开元寺的山门上。相传开元寺全盛时,有众数千,海内外硕德高僧云集于此。而自宋室南迁,全国政治中心转移,“衣冠人物,萃于东南”,泉州人才辈出,有宋一代,中进士的就有862人。
2021年7月25日,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审议通过了“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项目,泉州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56处世界遗产。22处遗产点分布于以今天泉州城区为核心的泉州湾地区,包括九日山祈风石刻、市舶司遗址、天后宫、开元寺、老君岩造像、洛阳桥等。世界遗产大会认为,泉州“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独特而杰出的港口城市空间结构”。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曾经的“东方第一大港”,今日成了世界遗产,令人感叹。离开泉州那天,我又去了洛阳桥。白天看桥,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下的洛阳桥坦坦荡荡地横在江上,桥面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牡蛎壳在桥墩上密密匝匝地附着着,像一层古老的铠甲。江上有几只白鹭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桥头有卖牡蛎煎的老人,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香味飘出去老远。
我买了一份牡蛎煎,坐在桥头的石凳上慢慢地吃。牡蛎很鲜,是那种带着海风味道的鲜,多少有一点家乡的味道。我想,我吃的这些牡蛎,和一千年前附着在桥墩上的那些牡蛎,大概是同一个祖宗吧。它们在这片江海里生生死死,一代又一代,而桥还是那座桥,江还是那条江,只是过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泉州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不着急,也不慌张。它见过太多的繁华,也经受过太多的磨难。它知道一切都会过去,一切又都不会真正过去。那些来过这里的人,那些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像刺桐花一样,开过了,落下了,但根还在土里,等着下一个春天。当然,我还会再来的,泉州的开元寺、天后宫、真武庙等等,我还没有参观过......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