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街的桥

文/王平（东台市）

巷子深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光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寺街的早晨总是从雾里浮出来的，那雾是河上来的，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昨日炊烟的余温，缠在关桥的桩柱间，久久不散。我记得关桥——寺街尽头的木桥，桥面铺着厚实的松木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苔藓，绿得叫人心疼。桥下是古城河，水色沉沉，向南流去汇入九龙港，向北就消失在古月塘的芦苇深处了。

孩提时总爱趴在桥栏上看船。那些乌篷小船从港里摇过来，船夫半倚着橹，橹声咿呀，像老人哼着走调的歌谣。河水在桥洞下打着旋儿，把天上的云搅碎了，又慢慢拼起来。有时能看见青鱼从深水里浮上来，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和桥说话。关桥这名字，我始终不知道它的来历，只听老人说，从前桥头设着关卡，过往的船只要停下来查验。可到我记事时，关卡早没了，只剩一座木桥孤零零地守着寺街的入口，像个打盹的老门房。

过了关桥，再往街心走，便到了丁公桥。说是桥，其实只是广济河上的一道拱，那河窄得可怜，两岸的人家推开窗，几乎能递东西。夏日午后，桥拱的阴凉里聚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讲古。他们说这桥是为纪念一位姓丁的乡绅而修，那人散尽家财疏浚河道，最后穷得只能住在桥头的土地庙里。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纪念，只觉得桥洞下的水声特别好听，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书。后来广济河渐渐淤塞，河水变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碎瓦片，我捡过一片，青灰色的，上面有半朵莲花纹。

寺街真正的魂，是那座三昧禅寺。虽则我出生时，寺早不在了。可街上的老人说起它，眼睛会突然亮起来，像点燃了藏在瞳孔深处的灯。他们说那寺是唐代建的，唐太宗东征经过这里，遇险避难，许愿还了这座庙，赐名“圣果院”。又说南唐时有位高丽僧人性空，海上遇险漂至东台，圆寂后肉身不腐，便供奉在寺里。范仲淹来做盐官时，还题过诗。这些故事叠在一起，真真假假的，倒比真的还动人。

我常想那寺该是什么模样。清顺治年间重建时，有百余间殿宇，塔院，藏经楼，是东台首刹。晨钟暮鼓该是怎样的光景？僧人们做早课的声音，会不会顺着河水漂到关桥底下？真禅法师年轻时候在这里读书，他推开藏经楼的窗，看见的也是这条寺街么？我站在寺街的废墟上——那里早已盖了楼房——可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香火气，是那种混着檀木和岁月霉味的香。有一回雨后，我在工地边拾到半块残砖，砖面上隐约刻着莲花，拿回家洗了又洗，那纹路越来越淡，最后竟消失在清水里了。

寺街的桥不只两座。从海陵中路拐进来，沿街向东，几乎每走几十步就有一座小桥。有些桥下还有水，有些只剩桥名了，我曾按图索骥去找九龙港，地图上画着蓝汪汪的一道弯，到了地方，却见一条柏油马路，汽车来来往往。旁边的老人见我发愣，说：“后生，九龙港早填了，你脚下就是。”我低头看，路面平整，连个凹痕都没有。可风过的时候，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恍惚间，竟像有水流过的样子。

而寺街之所以名为寺街，自然不止是因那座禅寺。在我记忆里，寺街的魂魄还藏在那些密匝匝的店铺里。历史上，寺街商贾店铺林立，是东台最繁华的街道。从关桥一路走到街尾，米行、布庄、杂货铺、茶楼、药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卸下来靠墙放着，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逢到赶集的日子，街面上人挤着人，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我祖母曾开过一间小小的纸烛铺，铺面窄得转不开身，可逢年过节，买香烛的人能从门口排到丁公桥。后来店铺一家家关了，有的改成了住家，有的干脆拆了盖楼，可走在街上，我仍能凭着墙根的旧门墩、檐下残留的铁钩，认出哪处曾是糕饼店，哪处曾是染坊。那些气味仿佛还在——新蒸的米糕的甜、染缸里靛蓝的涩、药铺抽屉里当归的苦——混在一起，成了寺街独有的体香。

那年寺街改造完工，青石板换成了花岗岩，老房子刷了新漆，挂着步行街的牌子。游人多了，举着手机拍照，背景是修旧如旧的马头墙。我站在丁公桥的位置——桥早没了，河也填了，只剩一个地名留在新铺的地砖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声音：关桥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丁公桥下的流水哗啦翻书，还有那早已消散的，三昧禅寺的钟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沉在记忆最深处，像河底的石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

暮色里走出寺街，回头望，新装的景观灯把街面照得亮晃晃的，那些桥的影子一个也找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在老街坊的口音里，在我今夜写下的这些字里。桥会老的，会塌的，会被填平的，可水不会。水换了名字还在流——从古城河到九龙港，从九龙港到记忆的河床，一直流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梦里去。

夜风吹过来，我仿佛又听见橹声咿呀，由远及近，像什么人在轻轻唤我的乳名。那是寺街在叫我回家。回那个有关桥、有流水、有钟声、有店铺里昏黄的灯火、有祖母倚在门框上等我放学的、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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