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冬尽,转至一九七零年开春,渭北塬上的冻土慢慢化开,地皮软和了,地气升腾,山野一天比一天活泛。前一年秋天雨水充沛,冬天落雪又足,黄土墒情恰到好处,不管挖土、修窑还是夯墙,样样顺手,天时凑得正好。趁着这难得的好时节,我们一家人,正式从住了三四年的后崖畔,搬到了清水村东岸场安家落户。
东岸场离后崖畔并不远,同属一个生产队地界,走路片刻就到。可地势光景、安稳程度,完全是两个天地。那会儿的东岸场整片平展开阔,除了队里那片大麦场,四周遍地都是庄稼地,一块块田垄方方正正。这里地处塬台高地,并非低洼潮地,视野敞亮,无崖无坡、无险无悬,看着就让人心踏实。
父亲早就看透,后崖畔再好,终究是崖边险地,年年秋天酸枣泛红,勾得我们姐弟几个贪嘴往崖边钻,大人日日提心吊胆。为了三个娃娃长久平安,他早早向大队申请院基,最终批下来的,是生产队废弃多年的养猪窑院。
原先院里三孔土窑,早年用作猪圈,本身体量狭小局促。这片土层层次分明,表层是松散的白棉土,往下便是结实致密的胶泥土。窑洞顶上的地块,原先种庄稼,后来规划成队里的打麦场。顶上平整开阔,没有沟渠陡坡,不存在滑坡隐患,大大提高了窑洞的安全系数。只是旧窑低矮压抑,并不适合长久住人。 父亲常年修整窑洞、打理庄院,手上积攒不少实诚经验,心中筹划得清清楚楚。他先大规模清挖土方,把整个院子整体向下降整整一米。院子地平下来之后,再着手改造窑洞,将三孔旧窑通通修成落地子窑,每孔窑再向下落土一尺五寸。
这么两层修整叠加,好处一下子显出来。原先看着单薄的窑背,相对厚度无形中增加,不再让人担心土层偏薄;窑内空间一举拓宽拔高,原先逼仄昏暗的猪圈窑,顿时变得宽敞明亮,再也没有闷仄憋气的感觉。开挖院子清出来的黄土就地摊匀找平,整个庄基顺顺当当,新家的底子就此铺好。
窑洞大体成型,紧接着就要夯筑院墙。土打墙是塬上庄户人代代相传的本事,算不上什么专门匠人的手艺,但凡常年务庄稼的农户,大多都懂这套工序。父亲不愿四处求人,牢记自己那句老话:求人比给人礼拜还难。最后寻了穷人沟两个年轻后生承包打墙,两人年纪都比父亲轻。
那时候筑墙全靠打缺的老法子,先夯实墙基,支起打墙木板,填满黄土,几个人抡起铁夯层层砸实,一层完工就挪板向上接续,院墙筑到两米上下便够用。我们这处院子是长方形格局,院墙分段夯筑,一段算作一堵墙,一面三四堵,全部加起来统共不到十堵,单堵墙长度约莫三米。当时说好一堵墙工钱五块钱。如今听着五块钱不值一提,可放在七零年前后,这可不是小数目,那时候社员下地挣工分,收入微薄。算总账下来还不到五十块。钱虽不多,父亲情愿掏钱雇人,清清白白办事,不愿欠下乡邻人情。
借着墒情好的便利,土墙夯筑得密实牢固,风干进度也顺当。院墙慢慢定型,父亲在院墙东南角掏出一座圆筒形门洞,装上简易柴门。柴门以粗木做框,横竖搭配木棍薄板拼接而成,侧边立一根粗木桩,用来拴门插闩。
窑洞内部也紧跟着拾掇,所有落地子窑全部抹上一层新泥皮。中间主窑盘上大土炕,东边窑洞也要盘一处小炕。盘小炕的时候,特意向着窑里再拓展一截,空间拓宽之后,窑屋显得更加舒展。门窗也一一安置妥当,原先在后崖畔使用的窑门拆下来移到这边继续使用,另外添置门扇配齐其余窑洞。西边用作饲养牲口的窑,简单用黄土泥修整墙面,开好窗户,简单收拾便可安置牲畜。 院落大体完工,赶在开春墒情正好的时候栽树。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小树苗立进土坑,由我伸手扶稳,父亲一锨一锨填土夯实。南墙根下一共栽了三棵桐树。塬上人种桐树自有门道,树苗栽下浇足一桶定根水,等到第二年开春,便把树干上部锯断,在树芯空心处灌上一点油料,再用黄土掩埋。新芽顺着根部竞相萌发,长势迅猛,不消多久就窜得高过院墙。三棵桐树一同栽种,其中两棵长势旺盛,枝干粗壮,剩下一棵虽同候扎根,个头、粗细终究差了一截。 在后崖畔居住时,家中常年养牛,搬到东岸场之后,家里便换成饲养毛驴。一九五八年兴修水利遭遇塌方,父亲腰腿留下骨折后遗症,不能承受过重劳作。毛驴性情温顺,出行时搭上简易铁鞍就能骑乘代步,能替父亲分担行路的苦楚。往后我渐渐长大,也时常骑着毛驴往返地头,十分方便。
全家人说起搬家,心里皆是欢喜。父母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再也不用日日提防崖畔的凶险,不必一遍遍叮嘱我们远离酸枣丛、不要靠近崖边。我们姐弟三个也满心期待,平整的院落、开阔的天地,处处都是新鲜气息。 说起来搬家却没有多少物件,家里本就家徒四壁。值钱些的,唯有父母成婚时置办的一张旧木桌;再有一方案板、几套粗瓷碗筷;存下的口粮、窖藏的红薯、红皮萝卜、窖藏白菜,便是全部家当。物件不多,搬运起来省事,一切收拾妥当,我们正式搬进东岸场的新窑院。
当年的东岸场人烟稀少,我们是头一户落户在此的人家。麦收时节,墙外便是热火朝天的打麦场,扬场、碾麦、堆麦垛的声响日日不绝。岁月流转,一代代人陆续迁来,如今东岸场住户连片,人口占到清水村三分之一。可老一辈人都记得,最早在这里平整土地、箍窑筑墙、扎根安家的,便是我们一家人。 一九七零年和煦的早春,新筑的土墙、翻新的窑洞、刚刚栽下的树苗,一头温顺毛驴守着院落。借着上年充足雨雪带来的好墒情,父亲一手操持,把东岸场这处庄院收拾得妥妥当当。我们挥别后崖畔时时悬心的日子,在这片平整黄土塬上,踏踏实实扎下根,开启一段安稳绵长的烟火岁月。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