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展恩华
先从一个时髦的话题说起。
人与人之间有没有心灵感应?心灵感应是否就是量子纠缠?
有人说:量子纠缠是“物理关联”,心灵感应是“心理错觉”;前者受薛定谔方程支配,后者受认知偏差支配。笔者以为,此论只说对了一半。我以为,量子纠缠是科学;而心灵感应,也绝非玄学。
先说一段动人的古事。
南朝范晔《后汉书·独行列传》记载,山东金乡人范式(字巨卿)在东汉京城洛阳的太学求学时,结识了汝南郡(今河南驻马店汝南县)的张劭(字元伯)。二人志趣相投,成了心心相印的好友。临别之际,范式郑重约定:“两年后的今日,我将前往汝南,登门拜见你的父母与孩子。”
时光如梭,约期转眼即至。张劭对母亲说:“娘,今日务必杀一只鸡。”
母亲一愣:“好端端的,杀鸡作甚?”
张劭道:“孩儿在金乡的那位朋友范式,今日要来咱家吃饭。”
母亲一听“金乡”,不禁笑了:“金乡那么远,他说来就来?那会儿没电话、没电报,更没有手机;千里迢迢,他也不是曹操,岂能说到就到?这两年连封书信都未曾通过,人家什么情况,两眼一抹黑。你莫不是昨夜发烧,说上胡话了?”
可张劭对范式的到来却深信不疑:“巨卿信士,必不乖违。”
母亲见儿子如此笃定,心中虽仍存疑虑,却也不忍拂了他的兴,便转身去后院杀鸡。她其实并不信范式真会来——这只鸡,与其说是待客,不如说是心疼儿子,怕他傍晚空等一场,失望之余,好歹有碗热汤慰藉。那天,张家小院里,一个望眼欲穿,一个心疼无奈,两样心事,一般深情。
灶上水沸,鸡已下锅,香气漫溢。时间的香灰一小段一小段地掉落,日头缓缓爬上天顶。正午时分,院门外果然传来马蹄声。张劭一个箭步冲出——门外站着那人,风尘仆仆,面庞黑瘦,唯有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满含久别重逢的惊喜。二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
见此情景,张母不禁热泪盈眶,叹道:“有信如此,吾复何忧?”
那顿饭,杀鸡炊黍,虽为寻常家肴,却因这份千金一诺而载入史册——“鸡黍之交”,由此得名。
若故事到此为止,那不过是诚信的典范,与心灵感应、量子纠缠尚扯不上边。
然而,故事仍在继续。
数年之后,张劭身染沉疴,病势日笃。临终前,他喟然长叹:“恨不能再见巨卿一面……”言讫而逝。
就在张劭离世的那个夜晚,范式忽得一梦:张劭身着玄衣,立于榻前,肃然道:“巨卿,吾已殁矣,某月某日下葬,子能来送我一程乎?”范式猛然惊醒,泪如雨下,二话不说,连夜策马,直奔汝南。
待到范式赶到,张劭的灵柩正欲下葬。然而,任凭抬棺之人如何使力,棺木竟迟迟不肯入穴。正当众人惊愕茫然之际,远处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素缟,远远便哭喊:“元伯——且慢!”
来人正是范式。他翻身下马,扑至棺前,抚棺恸哭。良久,他强忍悲痛,对着棺木低语:“元伯,生死异路,从此永别。来世,你我再做兄弟!”在场送葬者千余人,无不动容垂泪。
范式亲自执绋引棺,棺木这才缓缓移动,安然入穴。葬礼之后,范式为张劭修坟植树,守墓百日,方黯然离去。
张劭托梦,范式奔丧;故友不至,棺椁不入。这是否便是“心灵感应”的明证?又能否佐证“量子纠缠”的玄妙?若笔者今日仅凭此孤例便妄图作科学论断,那便是不务正业了。
倘若您与我心有灵犀,自会明白,笔者的真正用意,远不在科学之辩。
范式与张劭的故事,尤其是“千里赴约”与“托梦送葬”,深刻诠释了古人心目中“朋友有信”与“生死不负”的至高情义。
故事您信也罢,不信也罢,古人如此记之,传颂近两千载而不衰。何以如此?因为它戳中了中国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人生在世,最贵者,莫过于真朋友。
何谓真朋友?
俗语云:酒肉兄弟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我们这辈子,同学、同事、生意伙伴、酒桌兄弟,认识的人何止千百?可扪心自问,真到山崩地裂之时,肯为您豁出一切的,又有几人?
范式与张劭,为后人立下了三重标杆:
一曰言出必行。一句口头期约,无字据,无见证,隔两载,越千里,仍躬身践履。这不是死板,是把承诺看得比性命还重。
二曰信而不疑。举世皆疑,唯张劭不动如山——“巨卿信士,必不乖违”。真朋友之间,无需解释,不必试探。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三曰生死相托。活着千里赴约,死后托梦相告。这份交情,不是推杯换盏喝出来的,而是人品对人品的认证,灵魂对灵魂的呼应。
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您看范式与张劭,两年不通音信,恰恰证明真感情不需要靠频繁联络来维系。淡而不疏,久而弥笃。
言而有信,生死不负,乃朋友间的至高情义。反观当下,微信好友成百上千,朋友圈点赞不绝,群发祝福逢年过节,看似热热闹闹,实则真到困境之中,能午里赴约、能推心置腹、能性命相托的,又有几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人至中年,乃至花甲、古稀,回望此生,终会发现:钱财乃身外之物,地位如过眼云烟,唯一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正是那一两个掏心掏肺的老朋友。
对于这样的老朋友、真朋友,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