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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的“情殇之花”
作者:天鹰 - 浙江龙泉
《摸鱼儿·雁丘词》— 元好问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风,掠过玉龙雪山脚下的草甸,总带着松针与融雪的清冽,也似藏着百年未散的呜咽。那年我慕雪山之名而来,那砭骨的寒冽,至今犹记。风声轻如口弦颤音,又沉似青稞入喉的涩。有人说,这雪山的雪水,是纳西儿女的眼泪所化,凉得刺骨,浸着执念;而散落在断崖与草甸间的故事,既是纳西儿女以生命谱写的爱情悲歌,也是绽放在雪域春寒里的凄美花朵——它们以悲壮为根,以赤诚为蕊,在圣山的护佑下,将爱情的执着与憾恨,开成岁月里一抹永不凋零的永恒。

那是2016年4月的一个清晨,我们随旅行团踏入丽江。本欲乘大索道直上玉龙雪山海拔4680米处,领略“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却被一场突至的大风打乱行程。为安全起见,景区缆车临时停运,终究未能登临山腰的云杉坪,只能在山脚向雪山遥遥凝望。也正因这场未竟登顶的遗憾,竟应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古训,让我们收获意外之悟——在纳西族女导游木珍的讲述里,在山野的春风中,读懂了这片土地背后比雪山更厚重、更炽热的深情。

此时风裹着细碎融雪拂过耳畔,带着清冽的寒意,亦藏着一丝淡甜——那是高原积雪初融,混着松针新芽与杜鹃初苞的气息。这般清鲜,恰与清代《丽江府志》所载玉龙雪山“雪水融时,气含草木之馨”相合。春日的鲜活,更让这曲爱情悲歌有了可触可感的实景映衬。

远眺雪山,别有气象:十三座雪峰如一列银甲巨人,肃然伫立。峰顶积雪在正午春光里泛着碎光,如撒下漫天碎银;腰间云带缭绕,褪去冬日沉厚,平添春日轻灵。有时是一袭轻纱,贴着黛色山体缓缓流转;有时是几团絮云,将雪峰半遮半掩,只露尖尖雪顶。这般景致,与纳西古籍《创世纪》中“银峰十二座,云绕如轻纱”的记述遥相呼应,也为这片土地罩上一层如梦似幻的朦胧纱衣。

山脚下的草甸刚褪去冬日枯黄,冒出成片鲜嫩新绿,零星点缀着紫色龙胆,而黄色报春花,在新绿中倔强地盛开,显得夺目而精彩。如大地洒落的碎玉,与远处未融的雪峰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照,清丽动人。风骤起时,碧草如波翻涌,沙沙作响,似在低声诉说雪山亘古的往事,也让人想起纳西族老人常言:“雪山有风,便有往事。”

据纳西族女导游介绍,玉龙雪山不仅是纳西族的圣山,更是族人心中的情伤之山——这份悲情的根源,藏在一段从自由到禁锢的历史转折里。明清之前,丽江由纳西族土司世袭统治,土司深谙本民族心性,始终尊重“以情为魂”的古老民风。彼时纳西族青年男女,并非全然排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更崇尚山野间的自由相恋:可于春日草甸对歌传情,可在四方街集市邂逅倾心,两情相悦便能相守相伴;贵族之家偶有尊长议亲,亦以子女心意为先,罕有强迫。两种婚恋形态并存,以自由爱恋为底色,风气开放而纯粹。这份“爱情自由”的传统,既是这段爱情文化最初的底色,也为后来宿命般的悲情埋下了伏笔。

然而,明清之际“改土归流”的政令,如一阵凛冽寒风,吹散了纳西儿女心头的春日暖阳。土司时代的纳西族社会中,女性的地位相对较高,婚姻选择权也更为自主;而中央王朝强力推行中原礼教宗法,世袭土司权力被渐次削弱,汉地婚姻礼制随之深植这片雪山环抱之地。“父母之命”成为不可违逆的铁律,“媒妁之言”化作捆缚身心的绳索,青年再不能随心于林间对歌定情,那些曾在云杉坪下、清溪河畔传唱的情歌,渐渐低哑,终被深藏心底。

从自由为底色、两制并存的包容岁月,跌入礼教为铁律、身不由己的禁锢时代,巨大的命运落差,让无数青年不堪承受。他们不愿屈从世俗妥协,又无力对抗强权秩序,便将目光投向神圣的玉龙雪山,决然以殉情之姿,让爱情在绝境中绽出艳丽血色。
于是,玉龙雪山的云杉坪、牦牛坪一带,渐渐成为纳西族青年的殉情谷。一曲曲因忠贞挚爱而走向凄绝结局的哀歌,便在这片林海断崖间发生、回荡。据纳西族著名学者方国瑜的《纳西族史》记载,清代康雍年间,纳西族殉情之风尤烈;康熙《丽江府志略》亦载:“每年冬春,常有青年男女相携入山,不复出。”玉龙雪山默然俯瞰这一切,将万千眼泪凝作峰顶积雪,将亿般执念融于山间长风,成为所有挚爱与憾恨的最终归宿。

我们随纳西导游木珍在山脚下缓步徜徉。“这里就是殉情谷。”木珍的声音低沉下来,与先前的轻快判若两人。她指向不远处断崖,岩壁上镌刻着三个朱红大字:殉情谷。字迹虽已斑驳,仍透出彻骨苍凉。“我们纳西人叫它游午阁,意思是灵魂离别的地方。”
为此,我们心情感到沉重,此番无缘踏上四千六百八十米雪岭绝顶,却在山脚断崖前读懂了比山巅风光更深沉的民族心事。
栈道旁立着一块说明牌,记载着1723年改土归流后的殉情潮。木珍蹲下身,拾起一枚落地松果,轻轻捻碎:“在那之前,我们纳西族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自由恋爱并存的。土司时代有阿注婚姻,男女情投意合,便可在松树下对歌定情。可清廷派来的流官斥之为‘蛮俗’,强行改作指腹为婚、三媒六聘,多少相爱的人,就这样被生生拆散。”

她的指尖抚过树皮上的刻痕,那是东巴文的“爱”字,笔画如藤蔓相缠。“最惨的是光绪年间,有十八对青年在此一同殉情。他们头一夜在山下村寨对了一整夜歌,次日携酒与酥油饼来到这里,诵毕东巴经中的《鲁般鲁饶》,便一同纵身跃下断崖。”木珍的眼眶微微泛红,“老人们说,那天云杉坪的风里,全是口弦之声,如万千飞鸟在哀啼。”我们听后,心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才知这凄美绝伦的爱情悲歌,却是以无数纳西儿女的赤诚与热血,一寸寸浇灌而成。
彼时青年男女若被生生拆散,便会备好亲手绣就的麻布(象征洁净往生)、烤制的粑粑(寓意路途饱腹)与一壶青稞酒(代表辞别尘世)。在月白风清之夜,相偕踏上林间小径,走向殉情谷。路上,姑娘以口弦吹奏《殉情调》,声细如缕,哀婉欲绝,似一缕缕幽魂在风中低泣;小伙则吟唱《鲁般鲁饶》中的诗句——这部纳西族史诗专记殉情悲歌,其中有“白云为帐,雪山为靠,无自由之爱,不若化作林间朝露”这般悲怆之语,字字泣血,为这段爱情悲歌浇铸着青春与热泪。

行至断崖边,他们并肩而坐,互喂一口粑粑,共饮一杯青稞酒,而后紧紧相拥,纵身一跃。他们笃信,殉情之后,便可抵达玉龙第三国——那是纳西传说中无世俗束缚、唯爱情长存的极乐净土。明代纳西文人木增在《山中逸趣》中曾写:“第三国有青崖,有碧水,有情人终成眷属,永不分离。”那正是这些痴情儿女向往的归处,亦是这曲爱情悲歌最凄绝的盛放。
云杉坪的苍松,似见证过无数这般悲剧。树干上偶见模糊刻痕,是殉情者留下的姓名缩写。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淡去,却仍能让人触到当年那份炽烈而绝望的爱恋,恍见那些幽魂萦绕枝间。
在这殉情谷的山野雪原间,散落着无数与口弦相关的悲情故事。纳西族口弦多以青竹削成,长不盈三寸,中嵌细薄簧片,轻拨便婉转成音。明代《滇略》称其为“竹簧”,载其“声细如语,能传情”——而这份情,正是这段爱情悲歌的声息。

对殉情的青年而言,口弦是比言语更亲的知己。姑娘会在深夜对月调弦,将一腔思念揉进每一缕音符;小伙则将面颊贴紧弦片,听那细碎颤音,似能触到心上人的温息。
当地还流传着载于《丽江民间故事集》的一段真事:清末白沙古镇,姑娘阿月与小伙阿岩倾心相爱,却因阿月被许配于土司之子,二人相约云杉坪殉情。赴死前,阿月将耗时半载制成的口弦赠予阿岩,簧片上细刻一“月”字;阿岩则将猎腰刀赠给阿月,道:“到了第三国,我仍要听你吹《相思调》,要看我们的爱情之花一同开放。”后来,人们在断崖下寻得二人遗体,阿岩手中犹紧攥那支口弦,簧片上淡染血痕,如情殇之花飘落的红瓣,诉说着未竟的爱恋,未尽的深情……
如今,丽江古城的手工艺品铺中,仍可见老人制弦的身影,只是买弦者多为游客,鲜少有人再知晓口弦背后的悲情往事。唯有春风掠过殉情谷时,恍若仍有隐约弦音,哀婉绵长,一如百年前的幽魂未曾消散。

直至新中国成立,婚姻自由政策深入人心,纳西族的殉情之风才渐渐消歇。但这段由改土归流引发的悲情历史,已然成为玉龙雪山之上一抹无法抹去的永恒记忆,也让这段爱情悲歌,化作纳西族爱情文化里最深沉的生命绝唱。
在云南,除纳西族外,摩梭人的婚恋习俗亦别具一格。他们至今保留走婚传统,男女不立婚约,唯以情意相投,便行“暮合晨离”。泸沽湖摩梭母系阿夏婚,被诸多民族学者视作母系文化活态遗存,区别于凉山彝族社会,民国《宁蒗县志》亦载:“夜赴女宅,晨归母家,无拘无束。”核心是“男不娶、女不嫁”,情感是维系关系的唯一纽带。摩梭走婚无繁文缛节,一任本心:男子若倾心女子,便在夜色中轻叩姑娘花楼窗棂为号;女子愿,则开门相迎;不愿,则默然不应,男子亦坦然离去。次日天未破晓,男子便悄然归至母家,日间劳作。
泸沽湖水清澈见底,恰如摩梭人的爱情,纯粹自由,不染世俗尘杂。这般姿态,恰似卸下悲情后的舒展,也如换了一种向阳的盛放。

两相参照,纳西殉情与摩梭走婚,皆饱含对爱情本真的执着追寻,只是前者以悲剧落幕,后者以自由为底色。我们伫立玉龙雪山下,听导游木珍深情讲述,迎着春风细数爱与坚守的往事,望眼前雄浑雪山,心内唯有沉醉与慨叹。
而今身处市场经济大潮,谈及爱情与婚姻,总绕不开房子、车子、彩礼,爱情仿佛沦为一场等价交换的生意。相亲先问家境收入,婚前必算财产归属,即便分手,也常为微利争执不休。我们很少再如纳西儿女那般,为一份爱倾尽所有;也罕有摩梭人那般,以真心为爱情唯一标尺。那次在丽江,偶遇丽江博物院一位纳西族女讲解员,她叹道:“如今的纳西青年,早已无人殉情,恋爱婚姻皆可自由,可许多人反倒羡慕起老一辈的爱情——不是羡慕殉情的悲壮,而是羡慕一生只爱一人的笃定,羡慕那份纯粹赤诚的真心。”
就像玉龙雪山的积雪,春日虽有消融,却始终守着一片纯净底色。那份对爱的执着与纯粹,在浮躁疾速的当下,反而成了最稀缺的珍宝。站在殉情谷前,望远处雪峰皑皑,看脚下新草萌动,我终于懂得:纳西族的殉情纵然是悲剧,却足以证明,爱情可以拥有这般炽烈决绝的力量;摩梭人的走婚纵然简朴,却道尽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而我们,或许都该从雪山的故事里悟得一点什么——学会珍惜纯粹的情意,学会拒绝世俗的绑架,学会让爱情回归本来的样子,就像雪山永守澄澈,不为外界纷扰所染;就像这首爱情悲歌始终清冽,这朵雪山之花始终赤诚。

离开玉龙雪山时,夕阳西垂,春日余晖洒在雪岭上,给银色雪峰镀上一层金辉,雪岭尽数镀上暖金,天地静得只剩山风流动。此行虽未能登顶,却让我读懂了雪山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动人的爱情传奇。那淳朴清灵的民族风情,如一曲悠长古歌,歌中有口弦细语,有野花倔强,有雪山亘古不变的深情。而那支刻着‘月’字的口弦,如今已不知去向,但它的声音,却仍在雪山的风里深情回响……
回首望去,玉龙雪山在云霭中若隐若现,似在依依送别。此情此景,恰如明代徐霞客《滇游日记》所写:“雪山送客,云雾含情。”车内,导游又唱起纳西古调,歌声悠扬,载着雪山的纯净与民族的深情。歌词里唱:“雪山是根,爱情是魂,代代相传,永不褪色。”这“魂”,便是传承至今的爱情之魂;这“根”,时时滋养着不朽的雪山之花,让它从凄婉的过往里,绽出向阳的风采,绚烂而明亮。

我忽然想起,在殉情谷断崖边见到的几株野花,于料峭春风里倔强绽放——那或许就是最好的“情殇之花”:不是悲伤的符号,而是爱情力量的见证,是那些痴情灵魂最鲜活的注脚。我又想起口弦里藏着的往事,想起泸沽湖畔摩梭人“阿夏”相守的自在。原来,无论是悲壮的坚守,还是自由的相依,爱情最本真的模样,从来都是一颗纯粹赤诚的心。
此行虽没能登上四千六百八十米的雪岭之巅,却在殉情谷的云杉断崖间读懂了独属于玉龙雪山的沧桑往事。翻遍方志、听闻传说,再对照纳西与摩梭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爱宿命,元好问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再只是纸上词句,化作雪山长风里真切可触的人间悲欢。

雪山岁岁覆雪,口弦清音年年随风流转。那些曾以性命坚守赤诚的灵魂,凝成山间永不凋零的情殇之花,时时提醒世人,情爱最珍贵的从不是外物权衡,而是两颗毫无杂质、彼此映照的本心。这段雪域见闻沉淀心底,往后再谈及纯粹情意,眼前总会浮现连绵雪峰与漫山盛放的野花。
2016.4

作者简介
朱剑雄,笔名大漠苍鹰,浙江龙泉人。
钟情文史与行旅,半生潜心研读,足迹遍历山河,善从历史纵深与山川形胜中汲取灵感。文风克制厚重,力求以史为鉴、以情动人。笃信作品是最诚挚的表达,愿以笔墨为舟,在时光的长河中,与读者共享一段段岁月与文脉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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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7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