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六年新兵
景新跃/铁十师四十八团
朋友,让我们把时光指针回拨到1976年初春。跟随一位铁道兵新兵的脚步,踏上世界屋脊——青藏高原,走进那段冰天雪地却又燃烧着青春热血的岁月。去倾听他影响一生、难以忘怀的点滴往事,感受环境之苦、施工之难、工作之累、生命之险、战友之情。致敬一代将生命和汗水洒遍“天路”的铁道兵!——题记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往昔尘封已久,我不忍亦不敢轻易触碰。然而,总有些记忆如同刀刻斧凿般清晰。如果只能铭记一件往事,那必定是1976年参军入伍,在青海二郎洞当铁道兵新兵,修建青藏铁路的那段岁月。
那一年,雨水节气刚过。我们246名同乡青年,怀揣着对军旅生活的憧憬,穿上新军装,在亲朋好友的欢送声中,登上西去的黑色闷罐军列。从生我养我的故土八百里秦川出发,经兰州、过西宁,走进青藏高原深处二郎洞。
“二郎洞”并非国家标准通用地名,位于青海省天峻县中吾农山东部关角垭口。这个不被人们熟知的地方,就是当年修建青藏铁路时,我们铁道兵第十师四十八团团部所在地。
团部驻扎在垭口深处,三面环山。青藏公路青海湖西线颠簸如搓板的石子路,沿着关角峡谷从二郎洞前蜿蜒而过。这是团部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沿着公路北上翻越关角山,向东北方向行走约28公里到达天峻县城;南下经过察汉诺,继续南下距离乌兰县市区约55公里。
我们团受命承建青藏铁路南山至察汉诺区间桥隧涵路基等施工任务。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和财力,迫使铁路沿峡谷呈8字形或Q形立交、马蹄形不断盘旋;从而在约17千米直线距离内,修建32.69千米长度铁路,完成400米高差跨越——这便是著名的青藏铁路关角展线群。
这里平均海拔3601米。高寒缺氧,长冬无夏。山谷狭长,自然坡度较大。属于气候变化敏感区、生态系统脆弱带。空气稀薄,即便静坐,也会感到气短胸闷、头晕头痛。环境不适者,很容易出现急性高原反应、肺水肿、脑水肿等症状。机体长期缺氧会导致内脏发生变化,俗称“高原病”。
由于气压偏低,水的沸点不足85度,普通厨具做出来的米饭夹生、面条不熟、馒头压缩,需要使用特制的高压锅烹饪。吃的蔬菜,主要是从内地运来储存在地窖里的土豆、萝卜、卷心菜和脱水菜等。“电锯锯肉块,斧子砍白菜”。由于新鲜蔬菜补给不足,维生素严重缺乏,许多战友指甲出现凹陷,甚至青紫渗出液体。
当地水质矿元素严重超标,不宜饮用。日常用水实行“供给制”,全团统一调度水车从关角山运输分配给各连队。“一水四用”(早晨洗脸、晚上洗脚、澄清后再用来洗衣服、打煤砖)成为我们的传统。
烧煤和用水一样,都是从较远的地方拉来的。汽车连同乡战友讲,木里煤矿出产块煤耐烧,单程一百五十多公里,道路十分难走;热水煤矿产风化煤,需要加工成煤饼,虽然距离比木里煤矿远五十公里,路况相对要好跑些。他每天起床号还没有响,便打着手电筒开始用喷灯烘烤那辆“亥2”牌照的老解放马槽车油底壳,用手摇把转动发动机预热,不分昼夜奔波在矿区和各连队之间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上。途中,车辆抛锚是家常便饭:不是线路接触不良、断路;就是水箱开锅、车轮爆胎、电瓶电量不足无法启动;再不然就是钢板塌腰、羊角轴断裂、后桥半轴弯曲……。遇到小毛病可以自己动手解决,大问题则需要等待救援。在这无人区,他常一个人裹着皮大衣在驾驶室里过夜。他曾因拉煤超额完成任务受到嘉奖,也曾因拉煤途中疲劳驾驶,在关角山翻车事故受到处分。
生存已是挑战,而我们的军旅生涯,才刚刚开始。
军营生活不是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也没有那么浪漫和诗情画意。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从睡觉、起床、出操、吃饭、走路、瞄准、射击、投弹……这些军人基本素质和基本技能开始。紧张单调,枯燥无味,但它确确实实磨练了人的意志。
我们施工七连,除了连部和炊事班、伙房是用土坯、泥巴和油毡搭建的干打垒房子,各班住军用毡帐篷。为了防寒保暖,帐篷内较地面向下挖一米深,像东北的地窝子。烧煤砖火墙或地龙取暖。
初上工地,砌涵洞还是砌挡墙记不清楚了。石头,是山上用炸药爆破出来的青石,就是那种石质坚硬、乌青发亮的花岗岩石。战友们用大锤将爆破出来的青石块略做修整,或抬或背或挑,运到施工作业现场。不到一天功夫,我那胳膊那腿那腰,简直就不是自己的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工作服也被锋利的石块棱角划破几道口子。
那时,连队没有几台像样的机械设备,更多的是风枪、钢钎、大锤、镐锹和小推车。隧道掘进全凭人力,混凝土浇筑靠肩挑手提,道砟筛选需要锤打。关角沟六号大桥施工进入决战阶段,卸水泥、混凝土搅拌和运送循环作业,24小时连轴转。任务完成后,老班长靠着电线杆便发出了鼾睡声。战友们头戴安全帽,黢黑的脸上灰土灰土,磨破的施工服露出棉絮,一根导火索紧紧系在腰间,裤角上满是泥浆,分辨不清穿的是什么鞋子,东倒西歪坐在地上。
星期天两顿饭,连队组织上山捡拾引火用的柴火。吃罢早饭,带上工具,沿着连部侧面的羊肠小道攀山,山南坡生长着不多的柏树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战友们将散落在地上枯死的树枝收集整理捆扎,赶下午开饭前背回连队。有一次,我心重,多捡了些,背到半山腰已气喘吁吁,是四排邓排副帮我把柴拿出山口。
施工劳动固然艰苦,但军营生活也有温暖的念想。在那个通讯靠信件、急事发电报的年代,战友探亲归队,就成了我们最期盼和最高兴的一件事。每每有战友休假,大都会去周边战友家中坐坐。家长们得知谁家的孩子回来,也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打听打听自家孩子在部队的消息,委托走时捎带点东西。一封家书或亲人一句“院子里的槐树今年又开花了”的口信,都会让身在异乡的我们兴奋许久。还有家乡那些土特产,至今仍在记忆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帐篷里好不热闹。
欢聚短暂,迎接我们的是工地上日复一日的考验。六连十一班战士张引周,我们是同年入伍的同乡战友。一次,他在完成路基爆破作业后正欲返回,身后猛然传来班长郭彦昌的吼声:“小张,趴下!”他闻声迅速跳入路边土沟,紧接着便是一声炸响。原来,小张第一次独立执行爆破任务,郭班长放心不下,一直在注视着爆破现场。当他发觉预设的三炮只响了两声,立即高声呼喊,让小张避过一劫。这也为2021年《恩人,你在哪里》——张引周远赴甘肃陇西寻找老班长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这样的险情,施工中并非孤例。坐同一车皮当兵的战友吕鹏生,在哈(尔盖)格(尔木)段进入初期养护期间,时任十二连十二班班长,负责二郎展线区间道碴运输任务。人力轨道平板车装载几十筐道碴,平路和上坡时由几名战士在轨道上推着行走,下坡时利用制动控制速度停车。那天,在连队驻地后侧高路基区段作业时,装满道碴的平板车突然“放羊”并不断加速,几个人怎么折腾都没法让它减速停下。慌乱中,不知谁用方木将平板车逼出了轨道。在惯性的作用下,平板车发生侧翻,连同车上数十筐道碴一股脑地砸在吕班长身上。2020年吕鹏生专程到洋县看望老连长,提起当年这件事,现在倒觉得有些后怕,人无大碍是不幸中的万幸。
关角隧道——二十世纪国内海拔最高的铁路隧道,青藏铁路重难点控制性工程。早在大塌方,将正在施工的127名官兵封闭在洞内之前,隧道前期清理就先后处理大小塌方130余次。隧道内缺氧,火柴都很难划着,战友们工作久了就会大脑缺氧昏厥,有一次竟一下晕倒了32名战友。晕倒的战友稍作调整,便又毅然走进隧道作业,不断晕倒后撤,又不断清醒着往里冲,如此循环往复,轮番作战……
正是这种永不言弃的精神,铸就了青藏铁路建设史上的丰碑。

如今,暮年已至,记忆的色泽逐渐淡去。但1976年在青海二郎洞的经历——那缺氧缺水、缺食物缺设备不缺精神的岁月;那一座座桥梁、隧道背后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浸透在一根根枕木、钢轨上滚烫的青春汗水;那回荡在一顶顶帐篷、一间间干打垒里的欢声笑语;以及那一个个远去却永驻心间的战友身影……这些烙印,早已深深融入血脉,镌刻于灵魂,化作我生命中永恒而不灭的精神图腾。
这图腾,正是对那段冰与火岁月、对所有将生命和汗水洒遍青藏铁路的铁道兵,最崇高的致敬!
责编:槛外人 2026-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