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间进行的心灵观照

——读王威廉《亚洲之心》有感

梅海霞 / 文

王威廉是小说家，不期然我撞上的却是写散文的王威廉。我喜欢读一个作家的新书，新书往往代表着作家最新的思想状态与艺术上的最新探索。认识王威廉时，时值他的散文新作《亚洲之心》出版，从《亚洲之心》开始进入一个小说家的散文世界，好像从一个侧门，你知道你要迈入的是一座不错的大观园，但却洞见了一个太虚幻境。

在文学的才华中，有一种才华是令所有作家都羡慕得发狂的——那便是使用语言的才华。詹姆斯·伍德说“语言方面，所有作家都想当亿万富翁。”王威廉是个语言的富豪。“对一个作家而言，他唯一的行李便是语言。”对一个作家而言，他最大的财富也是语言。只不过在文学的世界，欣赏别人的财富，会感到无限满足。王威廉的语言之丰富，是在散文中释放的，仿佛那个写小说的武林高手为了小说表达的整体感，无限节制了他的招式之富有。而在散文中，他终于可以撤掉顾忌来炫富。

“德令哈的黄昏像母猫的石头，舔着火车站，舔着我……我会被含在着湛蓝里融化吗？……荒凉狠揍着我。”一个荒凉的黄昏而已，不炫吗？“我一个人朝着往事的方向走，很多的记忆已经成为枯井，不能再涌起富有诗意的泉水。”无趣的回忆而已，炫得一塌糊涂。他形容山，便说“一路上群山各异，如同诸神随意而坐”。他形容慕士塔格峰，说“它裹着最深的雪，拢住寒冷与高贵，端坐帕米尔高原”。这样的精彩绝艳在《亚洲之心》中俯拾皆是。

文学的虚构通过语言在这里展现了无限的魅力，一个平淡的黄昏，一段不值得回忆的记忆，无限地拓展了时间和空间可感知的层次，赋予了冰冷无情的自然山川人格化的神格，令我们作为凡人的心灵在一瞬间具有了灵性，不再被无聊、平淡的现实束缚。曾有人问我，这个时代（充满了短视频和AI的时代），为什么还要读文学作品，我回答她为了突破现实的束缚，获得心灵的自由。而只有在语言财富极其丰富的作家那里，这种突破才具有可能性。

除了语言，《亚洲之心》吸引人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它带来了散文表达时空的拓展，散文不再是按时间顺序、空间秩序展开的写景、抒情，它具有了时空穿梭的魔幻感。

“德令哈并不是一个容易抵达的地方。”《德令哈随笔》开篇第一句，多么小说的开头，充满了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悬念。以小说家的笔法进入散文，这是王威廉散文的基本质地。这或许与王威廉曾学习物理学、人类学有关，也或许与他写科幻有关。文学中的时空看似虚幻，实际上具有某种真实性。小说可以通过人物与故事去营造那种真实感，散文却全靠写作者深度的沉潜和强大的心力凝成的一团气才能穿过那似乎不存在的真实性。在“是万古洪荒抚慰了白驹过隙”中，你会真的感觉那一瞬间你经历了“万古洪荒”这个极度扩大的时空和“白驹过隙”这个极度窄小的时空，“抚慰”这个极富人类体验感的动词加重了这种真实感，令人亦幻亦真。

王威廉对空间似乎十分敏感。格物致知，王威廉在他的散文中格的是“空间”。作为80年代出生的作家，我们所处的时代经历着魔幻般的大爆炸式的剧变，是时候“重新整理空间对人的决定性意义”。

我注意到从第一篇《德令哈随笔》到《钓鱼台悟道》的时间跨度是2011年到2025年，头尾十五年。十五年是一个人从彷徨、犹疑的青年成长为内心从容、笃定的盛年的时间长度，在这条成长的胶片上，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内心的悸动通过语言、通过修辞在他走过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空间像蝶翅上的花纹一样绽开。王威廉把一个小说家身份之外的心灵图景赤诚地呈现给阅读者。这是经由空间折射出的对当代人心灵的观照。正如这本书的名字“亚洲”与“心”。这绝非文辞的附会，我想是一份切近的表达与解读。

王威廉的空间，从来不是停留在具体地点上的。比如《岭南三篇》中写到陆河县时对县城的重新发现。时代语境的变迁，没有人再把曾经无限辉煌的“县城”当成进城梦——曾是一代人的期盼——的终点，县城成了山村通往大城市新的出发点。也是当下身处大城市的我们回望县城的温情的姿态。海拔不足两百米的玲珑精巧的苏州花山暗藏的不仅仅是一段与明末清初“惊隐诗社”命运有关的禅机，也投射了当代人难以在安静中自安的焦虑“原来是那些在生活中已经麻木的部分，却在平静的心中如惊雷般响起”。

王威廉对空间的思辨，在《亚洲之心》这篇达到了极为饱满的状态。透过对新疆所代表的古代西域乃至整个亚洲大陆的体察，他甚至创造了“超空间”这个词，新疆之广袤之大“不仅仅是面积，而且是一种遥远却真切的指向”。这个超空间的真正内涵，最终指向的是生生不息的东方文明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真正的亚洲大陆。

在最后一篇《钓鱼城悟道》中，思想的迷雾渐渐清晰，这份对空间的“格”因着钓鱼城——牵扯十三世纪改变整个欧亚大陆局势的南宋蒙古一战的西南小城，更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与宿命感。钓鱼城作为“历史与命运的关口”，它召唤思想，触达空间的本质“空间不仅能承载记忆，它本身也在不断地生成意义”“空间不仅是存在的前提，更是思想的生成器”“历史通过空间传承，思想在空间中发酵，实践因空间而发生。每一个人，每一代人，都必须在空间中重新安顿自己”。

在所有的关于空间的书写中，《蝴蝶谷》是《亚洲之心》中至为空灵而独特的一篇对空间的虚写。这是一篇关于孤独的很美的散文，在没有蝴蝶的蝴蝶谷，“我”是那样的孤独，怅惘于时间的流逝，惶惑于孤独的无处不在，直面充斥于自身和世界的矛盾，审视着孤独对灵魂的侵蚀，那份浓稠的困惑，终究由两千年前的庄周所创造的梦之蝴蝶轻轻托起……其他篇幅里的空间作为实写，都有具体的地方，具体的文化和历史，没有蝴蝶的《蝴蝶谷》成为回到内在的一种虚写，所有的笔触都指向当下的那个内心，因其真诚而轻盈剔透。

读《亚洲之心》的感觉是愉快的，时空都不再如许紧张滞涩而具有了弹性，并且时不时会被王威廉创造的准确而妥贴的句子奖赏，比如“诗意已经提前到来，像是一方情人预先寄出的信，你无法猜测里边写了什么柔情密语。”

读《亚洲之心》的感觉是深刻的，在不断切换的山水、城池与大漠中，王威廉始终以严肃作家的清醒观照空间与心灵的关系，比如“地球上的荒凉与宇宙的荒凉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因为荒凉才是宇宙的尺度”。真相就是这样。

内容简介

《亚洲之心》是王威廉的首部散文集，包含《德令哈随笔》《藏地焰火》《云崩》《岭南三篇》《中国之土》《在蝴蝶谷》《潼湖书声》《用水的流动连接大陆》《淳安在天上》《过尽行人君不来》《历史的入海口》《召唤道路的能量》《亚洲之心》《惊隐》等二十篇散文。从柴达木盆地的明珠德令哈，到青藏高原的纳木错与羊卓雍错，再到成都九寨沟的仙境，继而南下至岭南的潮州、陆河、番禺和潼湖镇，随后北上至天津滨海新区、山西的运城，东至浙江的千岛湖与梅岭古道……作者辗转于众多城市之间，穿梭于山川、河流与荒漠之中，追寻着百年前的古迹，探寻着古人的足迹，深入大自然的怀抱，洞察生活的内核，深刻体验并感受着生命的伟大力量。

新书目录

德令哈随笔 ／001

藏地焰火 ／022

云崩 ／032

岭南三篇 ／045

在蝴蝶谷 ／065

潼湖书声 ／073

用水的流动连接大陆 ／079

淳安在天上 ／086

过尽行人君不来 ／095

历史的入海口 ／101

召唤道路的能量 ／108

大地原点 ／113

惊隐 ／121

两宿松山湖 ／130

山水与人的解放 ／143

活土 ／155

亚洲之心 ／195

贵港幽秘 ／216

滨海：一个“创世”的空间 ／235

钓鱼城悟道 ／243

《亚洲之心》作者简介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出版小说《魂器》《你的目光》《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小说家的声音》《无法游牧的悲伤》等。小说《行星与记忆》《第二人》被译为意大利文，小说集《书鱼》《生活课》被译为韩文，并在当地出版，另有多篇作品版权输出英国、俄罗斯、日本、匈牙利等国家。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金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以及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贾姆皮特里国际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