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政治上的失意者,文墨上的成功者,生活中的自洽者——评苏东坡的人生
李千树
引言
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岁的苏轼与弟苏辙同登进士,名动京师。主考官欧阳修读其文,惊为天人,竟疑为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而置为第二。彼时的苏轼,风华正茂,心怀“致君尧舜”的儒家理想,以为从此可以一展经世济民之抱负。然而命运弄人,此后的四十余年里,他几乎一生都在贬谪的路上——从汴京到杭州,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天涯海角的儋州。政治的漩涡吞噬了他入仕之初的全部热望,却也在一次次沉浮中淬炼出一位千古文豪,并最终成就了一个在苦难中安顿自我的灵魂。政治上的失意者、文墨上的成功者、生活中的自洽者——这三个身份,恰恰构成了苏轼完整而立体的人生图景。
一、政治上的失意者:一肚皮不合时宜
苏轼的政治悲剧,根源在于他的“不合时宜”。据笔记记载,苏轼曾抚着肚皮问众婢内为何物,有人说是文章,有人说是识见,唯有朝云答得最妙:“学士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苏轼大笑认同。这四个字,可谓其一生政治命运的精准写照。
苏轼并非反对改革。恰恰相反,他与王安石一样清醒地意识到北宋王朝积弊之深——财乏、兵弱、官冗。他曾力劝仁宗“破庸人之论”,“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分歧在于路径:王安石主张骤变,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法;苏轼则主张渐变,强调“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坚持温和地、循序渐进地进行改革。他向宋神宗直言时弊,尖锐指出“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在苏轼看来,治国如烹小鲜,急则生乱。
这种稳健的改革主张,在激进的变法浪潮中注定不被容。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当国,变法如火如荼。苏轼上书论新法之弊,触怒王安石,自知不容于朝野,遂自请出京,先后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这是他政治动荡的开端。
然而真正的灾难在元丰二年(1079年)降临。苏轼调任湖州,按例上谢表,中有“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之语,被新党指为讥讽朝廷。随后新党从其大量诗作中搜罗“隐涉讥讽”之句,罗织罪名。苏轼被御史台逮捕,押往京师,下狱一百零三日。这就是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狱中,苏轼遭受凌辱,自度必死,写下绝命诗托付弟弟苏辙。他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回忆,过扬子江时“便欲自投江”,因吏卒监守未果。幸得王安石一句“岂有盛世而杀才士者乎”,才救下他的性命。
出狱后,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从八品的虚衔,相当于民间自卫队副队长。二十年间积累的政治资本全部归零。更为残酷的是,朝廷不给他俸禄,不安排住处,他成了一个被监管的、失去人身自由的政治犯。
如果说黄州之贬尚有转圜余地,那么哲宗亲政后的打击则更为酷烈。绍圣元年(1094年),新党复起,大肆报复元祐旧臣。五十七岁的苏轼被贬为远宁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他甚至贫困到没钱买马,不得不绕道汝州向弟弟苏辙借钱。此后又一贬再贬,直至海南儋州——“瘴疠所侵,蛮蜑所侮”。三次贬谪,一次比一次荒凉,一次比一次困苦。
苏轼的政治失意,与其说是因为政见错误,不如说是因为他不肯“视时上下而变其学”。当王安石当政,他反对新法之弊;当司马光复相,他又批评旧党“矫枉过直”,“专欲变熙宁之法,不复较量利害,参用所长”。他甚至在朝堂上与司马光激烈争吵,平静地问对方:“听说你当年与韩琦讨论事情,曾担心别人容纳不了你的建议。今天你做宰相了,怎么又听不了我的一句话呢?”这种耿介的性格,使他在新旧两党之间两头不讨好。新党视他为眼中钉,旧党视他为异己者。他始终是一个游离于党派之外的孤独身影。
二、文墨上的成功者:苦难淬炼出的千古文章
政治上的每一次跌落,都成了苏轼文学上的一次飞跃。这看似悖论的现象,实则揭示了文学创作与生命体验之间深刻的内在关联。正如研究者所言,政治上的沉重打击,促使其诗歌风格由早年的豪放雄阔渐趋平淡超然,思想情感经历了一场从激愤抗争到从容释然的深刻洗礼。黄州、惠州、儋州时期,既是他一生的苦难期,也是其文学创作的高峰。
黄州四年,是苏轼文学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初到黄州,他借居定惠院,随僧蔬食。夜晚愁得睡不着,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然而正是这份孤寂与困顿,催生了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篇章。元丰五年(1082年),他两游赤壁,写下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将个人的渺小置于历史的宏大叙事之中,豪迈中见苍凉,旷达中寓深沉。同年的《定风波》更是其心境的宣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雨中的从容,正是他对命运的态度。
苏轼的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但“豪放”二字远不足以概括其词风的全部。王国维谓“东坡之词旷”,可谓深得其味。《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将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写得婉转深沉,最终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结,是一种理性的中和之美。这种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普遍人生关怀的能力,正是苏轼文学超越时代的魅力所在。
在散文方面,苏轼发展欧阳修平易自然、流畅婉转的风格,涵纳儒、释、道诸家精华,将事、理、情融为一体,创造出雄放恣肆、隽逸洒脱的多彩风貌。他的记和书序将抒情、叙事、议论的功能结合得水乳交融;随笔小品更是信笔写成,生动活泼而朴素隽永。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
书法上,苏轼名列北宋四大书家“苏黄米蔡”之首。其用笔丰腴跌宕,自成一格。贬黄州第三年寒食节所作的《黄州寒食诗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黄庭坚在此帖后跋云:“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通篇用笔沉着痛快,章法不拘一格,将心中的情感变化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绘画上,他爱画竹木怪石,与文同、米芾等开创了“墨戏”一派,主张绘画应注重主观意趣的抒发性,追求神似而非形似。
苏轼临终前在金山寺看到自己早年的画像,写下《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以自嘲的口吻,将平生功业系于三次贬谪之地——这既是对政治失意的苦涩反讽,也是对文学成就的沉痛自许。他一生从未中断过文学与艺术创作,“对文学以及书画作品的中肯评论,对文房四宝的由衷喜爱,都体现出兴会淋漓的艺术气质”。苦难没有摧毁他的创作力,反而成为他艺术生命最深厚的土壤。
三、生活中的自洽者:在困顿中安顿灵魂
如果说政治失意是苏轼人生的底色,文学成就是他生命的亮色,那么生活态度的自洽,则是将这两者统一起来的灵魂底色。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从不把自己禁锢在士大夫的身份焦虑之中,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寻找意义与慰藉。
苏轼的思想底色是儒家,忠君爱国、经世济民的理念贯穿其一生。但他在儒家的“入世”之外,又融入了道家的超脱与佛家的空观。他自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这种儒释道的融合并非简单的拼凑,而是在人生磨难中逐渐从对峙走向共生。儒家的“穷则独善其身”让他保持士人风骨,道家的顺应自然让他坦然面对风雨,禅宗的“放下执着”让他从痛苦中解脱。他主张“超然自适,出处进退从容应对,以审美的眼光看待生活”,既不脱离现实,又能超越现实。
这种人生哲学最生动地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在黄州,他带领家人在城东开垦了一块坡地,种田帮补生计,“东坡居士”的别号由此而来。他从一个朝堂高官变成了躬耕田亩的农夫,却安之若素。初到黄州时“廪入既绝,人口不少”,他“痛自节俭”。生活困顿到“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地步。然而正是在这种窘迫中,他创造了流传千古的“东坡肉”——“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这首《猪肉颂》将生存的艰辛转化为生活的趣味,将物质的匮乏升华为精神的丰盈。
他对美食的热爱贯穿一生。“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即便在贬谪途中,他也能从寻常风物中发现美的存在。在惠州,他“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面对“瘴疠所侵,蛮蜑所侮”的恶劣环境,他“胸中泊然,无所蒂芥”。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将苦难审美化、日常化的生命智慧。
更难能可贵的是,即便身处逆境,苏轼从未忘记一个士人的社会责任。在黄州,当地有溺死新生婴儿的野蛮习俗,他痛贬杀婴之恶,成立“救儿会”,请富人捐款,帮助贫苦人家养活婴儿。在惠州,他修建苏堤,解决百姓疾苦。在儋州,他办学堂、传教化,给这个偏远之地带来了中原文明与儒家教化。被贬谪的官员职事分离,在制度上已不算官员,但苏轼却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苏轼的生活自洽,本质上是一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人格境界。他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闲人”二字,既是自嘲,更是自得——在政治的放逐中,他找到了精神的自由。这种自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乌台诗案”以后的磨难中一步步淬炼而成。从早期的“致君尧舜”到黄州时期的“人生如梦”,再到晚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完成了一个从激越到从容、从执着到超脱的精神历程。
纵观苏轼的一生,政治上的失意、文墨上的成功、生活中的自洽,三者互为因果、彼此成全。正是因为政治的挫折,他才有了深入民间、体察人生的机会,才有了黄州、惠州、儋州那些不朽的篇章;正是因为文学的滋养,他才能在困顿中保持精神的丰盈,将苦难转化为审美的对象;而生活态度的自洽,则是连接政治与文学的桥梁——它使苏轼不至于在失意中沉沦,也不至于在成功中迷失,而是始终以一个完整的人的姿态,行走在命运的起落之间。
王安石评价苏轼:“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九百余年过去了,苏轼依然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他的政治理想未能实现,却以另一种方式赢得了永恒——不是作为一位成功的政治家,而是作为一个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尊严、在困顿中依然热爱生活、在放逐中依然心系苍生的灵魂。这或许就是苏轼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诗文,甚至不是他的智慧,而是那种在任何处境下都能安顿自我、活出人的尊严的生命态度。正如他自己所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2026年7月21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