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老同学的一封信》
文/姜兴贞
周崇砚兄如晤:
久疏问候,甚以为念。偶遇邻人,知兄康健,心态安然,悬心顿释。
时维丙午年六月初九,节届大暑,正值初伏。溽热熏蒸,如坐深甑。择此日修书,实非偶然,另有一番深意在焉。
恍然间,七月过半。若将四时比作一阕长调,则七月前为上阕,极写榴花照眼、草木葱茏之热烈;七月后乃为下阕,当留清风入袖、明月满怀之从容。
七月,乃盛夏之极也。万木争荣,绿意泼天;群芳竞秀,开到荼蘼;万物皆拼尽全力,向阳而生,拔节而长。风自远来,挟荷塘之清润,混稻黍之焦香,裹挟着平生未竟之憾与方生之喜,扑面而来。
你我同龄,俱已逾八旬。两鬓堆雪,齿落发疏,不复当年壮怀。若以四季论,早已过了七月的炽烈,行将步入晚秋之澄明。八十载寒暑往复,终将一颗躁动之心沉潜下来。渐悟得:日子,一半是烈火烹油的“我要”,一半是云淡风轻的“算了”。忆及少时鸿鹄之志,如今检点,有的已亭亭如盖,有的尚嫩芽初吐,有的或许终其一生,也未破土,静默于尘壤之中。
憾否?有之,亦无之。热烈过,便足矣。毕竟,我们也曾爱过、闯过、搏击过;曾在暴雨里狂奔,在烈日下朗笑,不问归期,不计得失。生命若无这般毫无保留之炽热,岂不负此一身皮囊?纵有小憾,亦当付之一哂。这哂然一笑,乃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清醒,是尽人事而后听天命的从容。那些猝不及防的生离,那些长夜独吞的死别,皆在此大暑伏天炎蒸之气中发酵、蒸腾,终化为眉宇间一道浅浅的、舒展的印痕。
观夫荷塘,红衣脱尽,莲蓬饱绽;亦有晚葩,正蓄力作七月最后之冲刺。造物者从不焦虑花期,不过热烈地开,又坦荡地落耳。人亦如是。君是否亦有夜阑辗转,为某件未竟之事扼腕?是否于独对空庭之时,偶生虚无之叹?须知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选题,尽可一边受现实之锤锻,一边为梦想之烛添芯。
年老而悟,悟后而通,通后而坦荡。坦荡者,乃看透生活真相后,仍愿为天边一抹晚霞驻足。终于懂得:不再与生活较劲了。风来,则张臂以迎,雨来,则仰面承泽。得之,欣然;失之,淡然道一声:“无所谓”。坦荡,是将心中千回百转之褶皱一一熨平,不再追问“何以如此”,不再执着“本该怎样”。
年少之热烈,是披荆斩棘之铠甲;暮年之坦荡,乃悦纳自我之归宿。大暑既过,便是新秋;七月流火,终将散作清风。吾辈当允许一切发生:允许己身偶有衰飒,允许付出未见回报,允许生活如七月天气,晴雨相参。得意时不忘形,黯淡时不怨怼,此乃七月予我等最好之修行。
光阴如白驹过隙,从不待人。既无法挽留逝水年华,不若在残照余年里,随遇而安。活得简单些,坦荡些,活出一种属于老者的雍容气度。
愿兄于此酷暑伏热中,心有所爱,神有所寄。既有少年般冲锋陷阵之胆气,亦有智者全身而退之从容。
请兄谨记:能健康活着,已是莫大成功;尚能漫步街头,便是无上胜利!
砚弟 兴贞
2026年7月22日于商河县鑫源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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