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拾旧，岁月归心

文/蔺莉

拂去经年沉积的厚尘，静坐大圆村老屋之内，看好友俯身细整满屋旧物。指尖轻触斑驳老器，我的目光随满屋陈迹缓缓游走，刹那间半生光阴倒流，心绪穿透五十载风雨，径直落回儿时故里。眼前一帘一器、一物一景，皆是年少朝夕相伴的模样，熟悉到入心入怀，全是刻在骨血里的旧时记忆，藏着六十年代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亦载着我半生难忘的乡土温情，与老一辈勤恳纯粹的生活智慧。

缤纷精巧的自制门帘，用寻常彩色塑料纸，经巧手细细折捏成玲珑扇花、纤巧卷筒，再以细线密密穿缀，错落有致钉于原木条之上。无匠人精工雕琢，无名贵物料加持，却是清贫年月里难得的生活巧思。垂挂门楣，可隔蚊蝇、挡穿堂晚风，为简陋土屋圈住一方清净安稳。点点鲜亮色彩冲淡岁月清苦，把平淡寻常的日子衬得温柔鲜活，这般景致，我儿时随处可见，岁岁相伴，从来不曾淡忘。

目光缓缓流转，满屋皆是就地取材、勤俭造物的痕迹，此间件件物件，我年少时皆亲眼见过、亲手用过。被烟火熏得乌黑油亮的易拉罐，用细铁丝层层缠绕塑形，做成粗朴耐用的熬茶器皿，粗糙外壳裹着经年烟火气息，藏着老一辈分毫不舍、惜物持家的本心。屋角静卧一口老铁锅，锅底磕出巴掌大的破洞，再也承不起三餐炊煮，却依旧妥帖安放，不忍丢弃，恰似旧乡人念物重情、敦厚温和的品性。墙边堆积蒙尘的花布鞋，叠放许久未曾上身的旧衣衫，尽数覆着厚厚尘埃，褪去当年鲜亮色泽，只剩岁月沉淀的沧桑，静静留存一代人简朴平实的起居日常。

忽从灰土垃圾中发现一只绣花荷包。粗布为底，针脚绵密匀净，浅线勾勒清雅暗花，素静内敛，全无艳俗之气，是旧时女子独有的指尖温柔匠心。望见它的一瞬，往事翻涌心头，不由得想起母亲年轻时在灯下绣制的花枕及肚兜。当年母亲凝神走线，针法细腻入微，花叶纹样圆润规整，针脚疏密恰到好处，无一疏漏，形制工整完美，无可挑剔。一盏油灯，一缕丝线，一针一线皆是安贫守心、以巧手温柔装点烟火日常的赤诚。普通粗布经满心心意雕琢，便盛满绵长温情，藏着旧时代女子沉静温婉、安然自守的心性。

老屋之中，从无闲置废弃的琐碎杂物，万物皆能各尽其用，这是深植乡土的生存智慧。枯枝残料、废旧零碎从不随意抛掷，尽数规整收纳妥当，冬日可烧锅做饭、引炕取暖，一炉烟火消解凛冬寒意，烹煮岁岁三餐。库房里留存一包干透的鸡蛋壳，亦勾起旧时家中养鸡饲禽的光景，取蛋壳饲喂家禽，循环相生、物尽其用，清贫琐碎的日子，也打理得妥帖踏实。

满室手工器物，皆藏朴素巧思与生活热忱。亲手编扎的禽笼、细密竹箩、柔韧草编，还有曾经蓄蜂存蜜的土巢，全无机器雕琢痕迹，仅凭双手耐心缠绕编织，耕耘朝夕、营谋生计。这些粗简手作伴我走过懵懂童年，朴素寻常却动人心扉，道尽乡土人家不怨清贫、勤勉自持的通透与坚韧。

一屋旧物，半世流年。这间古朴土屋完整留住六十年代真实烟火，封存一代人清白勤勉的风骨。从前栖居于此的乡人，不慕浮华、不求安逸，清贫里固守本心，忙碌中尽显勤劳，于寻常烟火间悟处世之道。就地取材、惜物节俭、勤恳劳作，针线藏柔善，烟火见初心，这般代代相传的家风美德，跨越数十载光阴，生生不息。

待到她收拾完毕，屋内尘埃落定，新旧光景两两相对。我方才自悠远往事中缓缓回神，从半世纪前的儿时故土，落回眼前大圆村这间老屋。一器一物唤醒尘封旧事，一朵绣花牵动心底亲恩，环顾周遭，不由静心沉思，心生肃穆敬畏。岁月缄默无言，旧物自带回响，老屋承载的不只是已然逝去的漫长时光，更是乡土不变的温厚底色、代代传承的质朴本心，还有萦绕不散、绵长温柔的亲恩念想。

半生辗转，遍历山河冷暖，终知人间至美从不在闹市繁华，而在老屋尘物、旧日烟火之间。这份深植乡土的勤劳良善，这份针线里藏着的柔软赤诚，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润动人，直抵心底，往后岁岁朝夕，常伴清安。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