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富（小小说）

王芬谦

高山县的青山连绵起伏，锁住一方清贫，也曾托举起无数寒门子弟的希望。来富，就是从大山褶皱里走出来的农家娃。

打小，村里人都说来富有出息。踏实、聪慧、肯吃苦，靠着一股山里人不服输的韧劲，他硬生生从乡村学堂考进大学，跳出农门。毕业后，顺利考入高山县农业银行，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二十多岁的来富，眉眼干净，身形挺拔，一身工装穿得端正利落。出身寒门的他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待人谦和、做事勤恳，对待每一笔业务一丝不苟，对待每一项任务尽心尽力。入职短短两年，他的业务业绩稳居单位前列，年年获评优秀职员。领导把他当作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同事们提起他，皆是满口夸赞，家里的父母更是以他为荣，只盼着儿子安稳度日、成家立业，彻底改写农家子弟的命运。
彼时的来富，心里满是澄澈与热忱。他笃定，人生没有捷径，唯有脚踏实地、兢兢业业，才能不负寒窗苦读，不负父母期许，不负这份安稳体面的工作。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人生的万丈深渊，会从一张小小的麻将桌开始。
一切的沉沦，始于一场偶然的应酬。

一个许久未见的大学同乡回县发展，约了几个旧友小聚。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凑桌麻将消遣时光。起初，来富是推辞的。他自小恪守本分，深知赌博是大忌，安稳上班、踏实存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准则。可架不住众人轮番劝说，碍于情面，他最终坐下了。
这一坐，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刚开始，只是几元、几十元的小打小闹。手气偏爱新人，那晚的来富如有神助，牌运极佳，几把下来，轻轻松松赢了大几百。
指尖捏着崭新的钞票，来富的心理第一次发生了偏移。
他坐在喧闹的牌桌旁，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钱财，心里翻涌起巨大的震撼。他默默盘算，自己在银行兢兢业业上班一整天，繁琐忙碌、费心费力，到手工资不过百八十块。可区区几个小时的麻将消遣，不用流汗、不用奔波，就能赚到远超整日劳作的收入。
那一刻，踏实勤恳的信念，第一次松动、崩塌。
一种前所未有的侥幸与窃喜，裹着贪婪的种子，在他心底疯狂生根发芽。原来赚钱竟然可以这么容易！他心里开始滋生无数虚妄的设想：自己寒窗苦读、辛苦打拼，一辈子按部就班，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工薪生活。若是靠着牌运，偶尔消遣博弈，轻轻松松就能快速攒钱，早日买房买车，彻底摆脱寒门底色，活得风光体面。
初尝甜头的来富，开始沾沾自喜，自认天赋异禀、手气过人，笃定自己能拿捏分寸、进退自如，只赚不亏。
自此，麻将彻底侵占了他的生活。
从前准时到岗、勤恳工作的他，开始心思浮动。上班时眼神飘忽，手里敲着键盘、处理着业务，心里惦记的却是牌桌上的输赢。下班后不再踏实回家，而是随波逐流，夜夜奔赴牌局。
运气从来不会一直偏爱投机之人。没过多久，来富的好牌运彻底耗尽。
他开始输钱，从几百到几千，一点点掏空自己的积蓄。
输了钱的来富，心里满是不甘与执拗。他不信邪，不肯认栽。心底一遍遍自我宽慰：只是运气不好，只是一时失手，只要再打几把，一定能翻盘回本，把输掉的钱财全部赢回来。
这种不服输的执念，推着他一步步深陷泥潭，再也无法回头。
越输越想赌，越赌越想翻本。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再有半点分寸与克制。白天心神不宁、工作敷衍，夜晚沉溺牌桌、彻夜鏖战。曾经干净挺拔的青年，渐渐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憔悴萎靡，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少年的澄澈坦荡，只剩下焦躁、贪婪与阴郁。
积蓄很快输得一干二净，外债接踵而至。四面八方的欠款压得他喘不过气，催债的消息、电话日夜纠缠，压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此时的来富，已经彻底迷失。看着自己无力偿还的债务，想着曾经风光体面的工作、人人夸赞的口碑，巨大的落差让他彻底破罐子破摔。他心里生出荒唐又疯狂的念头：自己身在银行，每日经手大额资金，身边随处都是流动的钱款，只要暂时挪用一点，快速回本翻盘，就能填上窟窿，神不知鬼不觉，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被贪欲彻底吞噬的他，丢掉了职业底线，忘却了党纪法规，抛弃了初心良知。

他开始铤而走险，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私自挪用银行资金填补赌债、奔赴牌桌。

一开始还心存畏惧、小心翼翼，后来愈发肆无忌惮、肆无忌惮。侥幸心理彻底占据了他的心智，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总觉得危机还未到来，总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
可赌博的深渊，从来只会越陷越深。
命运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巨额的资金漏洞，根本无力填补。一次次的侥幸，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当账目核查出现纰漏，所有的遮掩瞬间破碎。
那一刻，来富彻底万念俱灰。
冰冷的核查通报、堆积如山的欠款、无法弥补的资金缺口，狠狠砸醒了他虚妄的白日梦。他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体面的工作、光明的前途、清白的名声、安稳的人生，还有父母引以为傲的荣光，尽数毁在一张麻将桌上。
短短数年，从前途无量的青年骨干，变成负债累累、触犯国法的罪人。

曾经的他，是大山飞出的金凤凰，是邻里称赞的好孩子，是单位器重的好员工；如今的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成了高山县人人唾弃的败家子、赌徒。
铁窗落下的那一刻，来富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底一片死寂。
他终于清醒，从来没有什么轻松暴富的捷径，所有不劳而获的甜头，早已在暗中标好了天价的代价。
一场麻将，毁了半生前程，毁了一世人生。
世间最荒唐的堕落，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灾祸，而是始于一念贪痴、陷于侥幸不甘、终于破罐破摔的自我毁灭。
一念贪赌，满盘皆输。

来富，来富，名字里带着一个“富”字，可他偏偏忘了，真正的富，从来不在麻将桌上，不在侥幸里，更不在铤而走险的歪路上。牌桌不是致富路，赌博不是发财门。多少人从“小玩一下”开始，到“想翻本”沉迷，再到“破罐子破摔”，最后把前程、家庭、名声和一辈子的安稳，都输给了一张四方桌。远离赌博，不是保守，是守住饭碗，守住家庭，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人生。

作者简介：王芬谦，网名青云居士，又名知足常乐、丹江石翁，退休教师，退休后返聘在县离退休干部党工委、县老年大学发挥余热，现为商南作协会员，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民协会员，县老年学会协会副会长，商洛市民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