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选自百度

石子与松枝
邱光兰
我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是被伯娘从窒息中捞回来的。母亲将我俯身放着,任我慢慢断气——前面已有了几个女儿,只活了姐一个人。大我十二岁的哥哥刚死不久,又生女娃,她撑不住了。伯娘来瞧月子,把我翻过来,拍打后背,我活了。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一口活气,混着我此后所有的冷和疼。
五岁时,母亲怕我在家里玩火,没人管我,让我跟姐姐到学校附近玩,放学后再带我回家。姐姐怕我走丢,又怕自己迟到挨老师骂,便让我走前面,她在后头攥着竹条吓我。我腿短,走慢了,有时甚至坐地上不走。她忍不住就用竹条抽我小腿。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扯着嗓子哭。却不敢告诉母亲。
我知道,母亲白天在地里干活,夜里忙于家务,我若告状,只会换来更狠的责骂。后来我不哭了,也学会跑。跑快了,姐姐追不上,竹条落空,她索性不再管我。
姐姐进教室,再三叮嘱,就在教室外玩,不能走远了。姐姐进教室后,觉得一个人实在无聊。我就跑到操场上,旁边就是教室的转角处,又可以挡风挡雨。我在角落里蹲下来,捡起五颗石子,玩“抛起接住”,抛一颗,抓地上四颗,再抛两颗,又抓三颗……那是村里大孩子教的,我一个人能玩很久。叮叮叮当当,下课了,姐姐像箭一样射出教室,到处张望,我在转角处偷看姐着急的样子,她绕了操场一周,然后绕到教室后面找到我,一把拉住我的手,放在她腋下捂着说:“冷了就在操场上跑几圈再玩,好不好。”我点了点头。突然上课铃又响了,姐姐松开我的手走了,在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
冬天下雪,手指冻得捏不住石子,我就哈口气,再抛。直到有一天,小学的曹老师经过,把我领进教室。我不是正式学生,她从办公室拿了个小凳子,让我坐在最前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石子也可以不是玩具,而是台阶。
有一回下大雪,我迟到了,浑身发抖地站在门口喊报告。曹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让我进去。下课她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双旧胶鞋和一双袜子,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我穿上,鞋底还热着。后来她给我办了正式入学手续,我有了桌子板凳。
但台阶很快被人抽走了。曹老师不久调到了奉节,走的那天,她办公室的那个小凳子还在我座位旁边空着。接替她的老师是梁平人,说话语速快,眼睛毒,讲台上常年横着一米长的竹块。我迟到了,他不让我进门,再大的雨雪都让我站在外头。
那年冬天,雪埋到脚踝,我又迟到了,他把我推出去,拴了门。我一气之下砸了玻璃窗,爬进去,他拿竹块把我打得浑身是印,才把我送回家。堂屋没有生火,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地上结着薄霜。母亲不问我为什么砸窗,只从柴堆里挑出干松枝,剃净针叶,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木钉,并排摆在地上,让我跪上去认错。我不开口,跪到半夜,膝盖紫涨,渗出血珠。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我瘦小身子,冷风从门缝挤进来。她忙完家务,说:“膝盖都跪出血不认错,你太犟了。”
我说:听姐姐说,以前国民党整江姐的时候,用的是竹签子,插到她的指甲缝里,我这算什么。
我妈不知道国民党整人是怎么回事,反正觉得是下死手整人的意思,她心软了。“快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来,跑快点再也不迟到了。”
后来,我很少迟到了。我学会了看天色,算时辰,跑得也更快了。可我始终记得那扇砸碎的窗户,它不是反抗,只是冷到极处时,人本能地想撞破什么。
初中时,学校里不读书了,天天运煤、背柴、修梯田。那天下乡修梯田前开动员会,动员会上,大家都要发言,表决心。轮到我发言时,我说:“来学校是读书的,要劳动不如回家帮妈干活。”那天收工回来天色阴沉沉的,燕子低飞。这句话被同学举报,说我动摇大家搞农业学大寨的决心,学校决定要取消我的红卫兵资格,学籍也险些不保。母亲照例让我跪松枝,四下静得吓人,我跪着,尽管膝盖又针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可我连眼泪都没有了。我不觉得自己错,只觉得整个世间都是黑暗的,透不进一丝光。
父亲从外地赶回来。他当过多年党委书记,向来体面,这次回家,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堂屋走到灶屋,皱着眉头,吃饭也只是做个样子,最后还是低三下四地找班主任、找校长,求他们给我一条路。校长被父亲卑微求情所打动:可以复校,但要取消红卫兵资格。
父亲在回程的土路上走得很慢,天上下起了大雪,我跟在后面,看着雪花落在他的头上,和他后脑勺的白发一样白,忽然觉得他矮了很多。他回头指着满天大雪说:“今天雪太大了,你能让天老爷放晴吗?你想想。”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之后,我收敛了许多。我把石子游戏忘了,也再没砸过一扇窗。
许多年过去,我已经老了。那年同学会回母校,路过学校旧址,操场还在,只是一座学生不多的小学。我在操场外的空地上蹲下来,无意间摸到几颗圆润的石子,随手抛了一下,没接住,打在膝盖上隐隐作痛,那排松枝留下的疤,早淡成一片模糊的褐色。
如今母亲已经去世了,但有件事仍在我脑子里打转。有回母亲给我缝裤子,看见我膝上的血痕,手指被针扎了,她看着没说话。
我们都学会了不开口。
后来我慢慢发现,那些石子、松枝、碎玻璃,从来不是要我打败谁。它们只是落在我命里的几块棱角,我一路跌撞,被它们划伤,也被痛醒了。最后我没变成别人希望我打败的样子,也没变成自己当初想砸碎一切的样子,我只是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又轻轻放下了。

作者简介:作者邱光兰,笔名幽兰静若,重庆市城口作协会员,喜欢诗歌散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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