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伏天的蒸锅前,有一个妈
作者/李晓梅
胖妹说这话的时候,正麻利地切着凉粉。刀在案板上嗒嗒嗒地响,凉粉颤巍巍的,刀一碰就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婆婆妈比亲妈都好!” 我坐在她摊子前的小矮凳上,等着那碗心心念念的凉粉。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黏脚。可胖妹这摊子前人就没断过,刚走一个又来一个,都是冲着“胖妹凉粉”四个字来的。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汗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珠子,啪嗒掉在案板上,她顺手一抹,接着忙。
“你看,”她突然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举到我面前,“这是我婆婆妈在家蒸面皮呢!” 视频里头,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站在蒸锅前。水汽蒙蒙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在忙活——舀浆、荡匀、下锅、起皮,一气呵成,利索得让人眼花。那蒸锅旁边摞着一沓沓蒸好的面皮,白生生的,薄得透光,一张压着一张。
“三伏天啊,”胖妹收回手机,重新抄起刀,“不干活都热得慌,甭说她要在大蒸锅前头站一天。我让她歇歇,她说‘我不蒸谁蒸?你们挣钱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骄傲。切好的凉粉码进碗里,她利落地浇上红油、蒜水、醋,再撒一把葱花,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扒拉一口,凉粉滑溜溜的,酸辣爽口,确实好吃。可更勾人的,是胖妹那些家长里短的话。
“我早上七点半起来,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面皮、凉粉、浆水方便面,样样现成!这都是婆婆妈半夜起来忙活的。”她擦了把汗,凑近些,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做浆水多麻烦不?菜要焯,面糊要和,搁缸里发酵,天热还好,天冷还得给它盖棉被。我妈——”她顿了一下,脸上浮起笑来,“我婆婆妈,把这些全包了。我只管出摊,只管卖!”
她说起婆婆妈做的浆水酸菜,说那味道跟别人家不一样,有一股子特别的醇香。说起婆婆妈蒸的面皮,说那薄厚均匀,筋道得很,扯都扯不断。说起婆婆妈这个人,说性子急,干活麻利,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有一回我病得起不来床,”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我,“我婆婆妈把摊子支起来,让我在家歇着。我说这哪行,她说‘咋不行?你歇你的,我来卖。’结果那天她卖了三百多块,回来一分不少全给了我。我说妈你留着吧,她说‘留啥留,你的就是你的。’”
旁边一个等着买凉皮的大姐听着听着就插了嘴:“你婆婆妈可真好。”
“那可不!”胖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脸上的笑纹都漾开了,“我在我婆婆妈面前就是亲女儿。她做出来的事,比亲妈还亲。”
我突然想起以前老听人说婆媳是天敌,可看着胖妹说起婆婆妈时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又觉得这话不对。天敌哪有这样的?分明比亲母女还亲厚。
正想着,面皮端上来了,薄薄一张,晶莹剔透的,在碗里叠得整整齐齐。我夹起来,透过透明的面皮能看见对面胖妹的笑脸。她说:“你快尝尝,这面皮就是今早我婆婆妈现蒸的,新鲜着呢。”
面皮入了口,筋道爽滑,裹着红油的香、蒜水的冲、醋的酸,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滑下去了。可最妙的,是那股子踏实劲儿——你知道这一碗面皮背后,有一个人在大蒸锅前站了整整一上午,忍着滚烫的蒸汽,不嫌烦不嫌累,一张一张地蒸,只为了让儿媳妇的摊子上有最好的吃食。
胖妹又开始忙了,刀声嗒嗒嗒地响,嘴里还跟新来的客人搭着话。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可她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就好吃的凉粉面皮?不过是有人愿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受那份热,吃那份苦。然后擦一把汗,笑盈盈地跟你说:“去吧,卖你的,家里有我呢!”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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