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
母亲的一生,绕不开一台老旧的蜜蜂牌缝纫机。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父亲咬牙借钱,给母亲添置的一件最珍贵的家当,也是撑起我们贫寒童年的一份念想。
那时候,村里日子稍微宽裕的人家,都陆续添了缝纫机。邻里婶子大娘坐在家里就能做衣裳、补鞋袜,省时又好看。母亲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羡慕。她一辈子勤快手巧,针线活在村里向来拔尖,纳鞋底、缝补丁、做单衣,针脚细密匀称,人人夸赞。可自打旁人有了缝纫机,机器轧出的衣裳平整利落,远比手工缝制的好看。母亲心里既不甘又惦记,日日盼着自己也能有一台。
只是那年月,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土里刨食挣不来几个钱。一台蜜蜂牌缝纫机要一百五十多块,在当时的农家,算得上一笔巨款,够家里好几个月的日常开销。父亲知道母亲的心思,翻来覆去犹豫了许久。母亲自打嫁进家门,吃苦耐劳、勤俭持家,拉扯孩子、打理家务,一辈子朴实本分,从来没跟父亲张口提过任何奢望。看着母亲日日望着别人家缝纫机发呆、满眼期盼的模样,父亲终究心软了。他挨家挨户找亲戚求助,东拼西凑借够了钱,咬着牙给母亲买回了这台上海产的蜜蜂牌缝纫机。
缝纫机到家那天,母亲欢喜得手足无措,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崭新的纸箱拆开,一台乌黑锃亮的缝纫机稳稳摆在木台板上。黑色铸铁机头厚重扎实,机身上印着金灿灿的“蜜蜂牌”字样,中间是一只精致的金色蜜蜂花纹,边角还有一圈浅金镶边,体面又精致。一米五的光滑木台面干净发亮,一侧连着黑色的大铁轮,缠着一圈黑色三角皮带,下方是铁制支架和长条脚踏板。只要脚轻轻踩下踏板,铁轮转动,皮带带动机头运转,细细的针头便像小鸡啄米似的上下起落,“滴答、滴答”的声响清亮悦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动听。
新机子零件零散,初次上手根本无从组装。父母对着一堆零件、螺丝、皮带,蹲在地上琢磨了大半天,反反复复摆弄,始终不得章法。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跑去请村里会摆弄缝纫机的四叔帮忙。四叔熟门熟路,穿皮带、调机头、对齿轮、紧螺丝,几下就把机子安装调试妥当。
看着崭新光亮、运转顺畅的缝纫机,母亲站在原地,眼眶一红,激动得落了泪。那泪水里,藏着长久的期盼,藏着贫苦日子里难得的欢喜,更藏着一个普通农家女人朴素的心愿。
机子安好后,母亲却从未用过机器缝纫,手脚十分生疏,踩不稳踏板、对不准针脚,轧出来的线缝歪歪扭扭。要强的母亲不肯认输,天天跑去四婶家虚心请教,盯着四婶的手法一遍遍看、一遍遍记。白日里忙活完地里、家里的活,晚上就坐在缝纫机前反复练习。饭顾不上好好吃,夜里躺在床上,还在琢磨踩踏板的快慢、走线的松紧。手指被针扎破是常有的事,指尖布满细小的针孔,结了一层薄薄的硬茧,她揉一揉、吹一吹,接着再练。连着熬了好几夜,她终于熟练掌握了所有技巧,走线笔直、针脚均匀,做得比旁人还要规整,那一刻,母亲终于露出了踏实又满足的笑容。
有了这台缝纫机,母亲的手艺如虎添翼。原本就精巧的针线活,配上机器的利落,做得愈发精致。她先是给家里老小做衣裳、改旧衣、补鞋袜,把我们一年四季的穿戴打理得妥妥当当。后来邻里乡亲都找上门来,请母亲帮忙做新衣、改尺寸、缝被褥。乡里人心实,有的送一把青菜,有的拿几个鸡蛋,实在的就给一点手工费。
那些年,单靠几亩薄地过日子,家里年年拮据,日常开销、我们姐弟的学费,常常凑不齐。自从母亲能接缝纫活补贴家用,家里的日子慢慢宽松了。我们再也不用穿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学费能按时交上,偶尔母亲还能攒下零钱,给我们买块糖、买些小零食。那台滴答作响的缝纫机,缝出的不仅是平整的衣裳,更是我们一家人安稳的日子,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底色。
为了多挣一点钱,母亲常年没黑没白地操劳。白日下地干农活,喂猪做饭、收拾家务,所有活计忙完,夜里就坐在缝纫机前埋头做工。夜深人静,全村都已沉睡,唯有我家的油灯亮着微弱的光。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佝偻着身子,双脚不停蹬着踏板,缝纫机的滴答声,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小院里。很多次,我们姐弟睡醒一觉,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的机器声依旧未停,常常一响就是大半夜,甚至熬到天蒙蒙亮。长年累月熬夜劳作,母亲的眼睛熬得干涩酸胀,腰背也渐渐弯了。
岁月流转,几十年一晃而过。如今那台蜜蜂牌缝纫机早已不复当年崭新光亮,乌黑的机身落满岁月痕迹,漆面斑驳褪色,边角磨得发亮,皮带、针头、齿轮这些小零件,不知更换了多少次。熟悉的滴答声,也不再清脆响亮,带着一丝老旧机器的沉闷沙哑。
母亲也老了。曾经手脚麻利、眼神清亮的她,如今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弯曲,脸上爬满深深的皱纹,双眼昏花、视物不清。可她一辈子勤快惯了,始终舍不得放下这台陪她半生的缝纫机。家里零碎的缝缝补补,她依旧坚持自己做,慢慢蹬、慢慢缝,动作迟缓笨拙,做一件小活要费许久力气。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遍遍劝她歇歇、别再操劳,可母亲固执了一辈子,谁也劝不动,我们只能顺着她的心意。
后来,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按照她生前的嘱托,我没有把这台老旧的缝纫机当废品卖掉、丢弃。我仔细擦拭机身上的灰尘,给齿轮、踏板上好机油,小心翼翼收拾、珍藏起来。
如今每次我站在缝纫机前,看着斑驳的机身、磨亮的踏板,听着机器微弱的余响,眼眶总会悄悄湿润。朦胧泪光里,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夜晚,昏黄油灯下,母亲端坐机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滴答的机声阵阵响起,温柔又绵长。
这台老旧的蜜蜂牌缝纫机,承载着母亲半生的辛劳与温柔,藏着贫苦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也装着我一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亲情时光。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