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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特稿】
跨越时空的红柳记忆
都 乖 堂
半生担使命铁甲雄师扎根戈壁镇边关,一世守初心军魂永驻宝刀未老颂红柳。值此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之际,谨以四篇关于在红柳沟从军经历的系列回忆文章,献给曾经在坦克45团战斗过、生活过、成长过,辉煌过、奋斗过、奉献过青春岁月的战友们,恭祝大家节日愉快,友谊长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系列之一
飞絮似花入梦来
偌大的澡堂里,热气腾腾的蒸雾正好褪去一身的疲惫,置身其间,放纵心情,可以遐想一切。淋浴下,一对爷孙,老人正在询问孙子的学习成绩。一个中年男人泡在热池里,眯着眼哼起了秦腔。那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全身黄豆般的汗珠还在使劲地给每一个客人搓背。一番安静,只有哗啦啦的流水声作响。
“你是不是当过兵?”小伙子很娴熟地不紧不慢地让人很感舒服惬意,他打量半天突然问起这一句话,让我还有点猝不及防。我毫不思索在反问“你怎么知道?”小伙子笑了笑说,我家就是黄草营村的,自小你们部队就在我们村驻训,我叔伯堂兄弟也有几个当兵的,从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了。我拍了拍小伙子满身的腱子肉说,你小子,不当回兵可真是亏大方了。
小伙子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驻扎黑山红柳沟深处的团队坦克射击靶场就位于嘉峪关悬壁长城脚下黄草营村北面的一片戈壁滩地上。每年七八月份,部队年度野外实枪实弹军事训练正式开始。各营连分期分批驻扎黄草营,村庄便立马变得异常喧嚣起来,小孩子们疯一样地满街跑着看热闹,看着战士们开着坦克装甲车、拿着真枪实弹全副武装的样子,心里甭提多羡慕了。有胆大的孩子用手摸一下枪托撒腿就跑,而战士们只会无比自豪地一笑了之。
每当这个时候,也是老乡们最高兴的时候,连队都要以班排为单位分散入驻老乡家。战士们手脚勤快,不管在谁家总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挑得满满的。更主要的是,如果谁家地里的庄稼成熟人手紧时,连队训练再紧张也会抽空帮忙去收割的。因此,村民们总是把最好的屋子腾出来,巴不得战士们住在自己家里。老曹当村长第一年,他带头就把大儿子春节结婚的新房腾出来,让我们连队几个干部住。连部驻扎老曹家,房顶上整天飘扬着一面大红旗,他家俨然成了一个“军民联合指挥部”,全家人在村里神气风光的很。至于小伙子是否姓曹,还是谁家的那个娃,我倒还真没有问过。
哗啦啦的水声还在作响,不知怎的,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个曾经战斗过、生活过的红柳沟。听周边老乡说,原先绵延数十里的沟道里满是胳膊粗壮的红柳,1958年大炼钢铁时都被砍伐当柴火烧了。1969年中苏关系恶化,处于战略隐蔽需要,坦克第45团进驻红柳沟。其实,我在红柳沟只生活了半年多时间后,团队就整体搬迁到嘉峪关关城下的新营区。

现如今,团队大礼堂旧址水泥台阶、东西两侧印有“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毛主席语录正门,虽然已残缺不全,但大致轮廓可见。只有刻印“坦克团旧址”的花岗岩巨石,默默无言地诉说着团队曾经的过去和随风而去的记忆。大部分连队的营房只剩下房基,仅存团部、一营、二营为数不多的砖瓦土木混合结构营房,也已成了牧羊人的羊圈或淘金人的住所,基本上已经看不到当年部队驻扎过的痕迹。红柳沟一片寂静,雨水冲刷的沟壑比比皆是,到处满目苍凉,毫无生机,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和存在过。
这几年,曾陪同好几个故地重游的战友去过几次,每次都能勾起我对曾经生活战斗在红柳沟的团队、营队、连队以及一些事、一些人的回忆,历历在目,好多事情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驻扎红柳沟二十多年的团队整体移防嘉峪关市郊。主要原因是红柳沟里的水质含氟量大、硬度高,长期饮用会使牙齿变色和釉质缺损,官兵们不同程度患有斑釉牙(就是常说的“四环素”牙)疾病,年纪轻轻谢顶脱发也是常有的事情。加之大黑山的洪水说来就来,如遇七八月份雨季,团部唯一通向外面要过一条季节性发大水的河床简易沙石路,时常就被冲垮。全团官兵日常出行交通和洗澡都成了大问题。
记得军校毕业那一年,大黑山就发了大洪水。戈壁滩地根本不渗水,短短几分钟,山洪就从二草滩挟裹着泥沙、树枝、杂草,向驻扎在两山之间的营区咆哮着冲过来,直涌入我们的宿舍。那几天,那个络缌胡子营长时刻守在营部的警报器前,各连值班哨兵都配备了哨子,各班排铁锹、洋镐抗洪工具下发到每个战士手中,随时准备疏通从营区中间穿过的排洪沟,以应对猝不及防的洪水。
一场洪水过后,整个营区一片狼藉。这时,各连队要向营里上报财产受损情况,结果我们连队一头准备过年宰杀的大肥猪被洪水冲走了。司务长火急火燎地连忙向连队报告,连长二话没说,上去就踹了那个司务长两脚,并下达了“死要见尸,活着见猪”的死命令。司务长哭丧着脸寻找了好几天,连个猪毛都没有找见,最后在全连军人大会上作了深刻检查才算过关。
位于红柳沟最东面的坦克三营离团队有五公里多,如果遇到星期天全团轮流洗个澡,我们紧赶慢赶走过去已经是糊汤汤了。冬天营里供给生活用水的简易性管道,根本承受不住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也时常被冻裂。我有过带着全排战士拿着行军锅去黑山湖抬水的经历,还有几个大胆的战士就趁机在黑山湖里洗过澡。
至于炊事班长在做饭锅里洗澡的事情,还是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说的是熄灯号响过后,那个南方籍的炊事班长行动了。就着夜深人静,趁着战友们进入梦乡,添水、加煤、烧火,宽衣、解带、入锅,一番“温水煮青蛙”的神操作正式开始了。不曾想,被半夜起来查哨的连长,逮了个正着。一阵慌乱尴尬和严厉训斥,在所难免。更绝的是,那个号称“猛人”的连长,让炊事班长叫醒司务长,当面拎起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向那全连每天吃饭的大黑锅,黑洞见底,锅立马就变成了一堆废铁烂片了,并命令“去买个锅,明天一早,要保证全连准时开饭。要不然,我就向全连……”一夜过后,连队准时开饭。那个夜晚,其它惊心动魄的故事,也就成了一个只有当事人知道的秘密了。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了一个钟头,临出澡堂那个小伙子很热情地说,他认识部队那个谁,还有那个谁,等等等。一番熟稔地跟又见到故交亲人一样,又把我的思绪带到了曾经驻训过的黄草营。

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盛夏时节,坦克车里密不透风热的像个蒸笼,成天汗流浃背自然不在话下。有时天公不作美,赶上刮风下雨,训练也不能停。刮风尘土大,有时赶上兜屁股风,坦克一停尘土就笼罩上整个车体,什么也看不见。训练一圈下来,四个坦克乘员简直就成了陕西秦始皇兵马俑陵墓里的出土文物,只有“扑闪扑闪”几下的眼睛,还能证明自己是个活物。上午训练刚结束,老曹一家就开始忙乎了,庭院一字排开的脸盆里早早就盛满了洗脸水,西瓜、苹果、梨也毫不吝惜地端上桌来。开饭时间,我们也会邀请他们一家过来吃,大家相处得就跟一家人似的。

既是这样,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曹跟媳妇大吵了一架,主要是老曹与连队炊事班长下棋的事情。这个老曹爱下象棋,简直到了嗜棋如命的地步。只要有人陪,可以不吃不睡,拉开架势什么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哪怕火烧眉毛,田间地头的活儿再忙再急,一概不管。驱战马,驾长车,守汉界,过楚河,杀得风起云涌,砍得天昏地暗。他的这份天赋甚至传给了他最小的儿子。小家伙有时端着饭碗观战,在棋盘上指指点点,气得老曹拿起鞋子直打,就是赖着不走。只要棋局不散,他的一双筷子就不会在饭碗里动一下子。
那天一大早,准备去城里卖菜的老曹刚一出门,碰到了连队负责留守的炊事班长,俩人不谋而合,就在门口的石桌棋盘上开始了。起初老曹根本没当回事儿,只想匆匆过两把手瘾,就说我让你一个马吧。炊事班长说先下一盘试试,不行再让马。谁知第一盘老曹竟然输了。第二盘也不提让马了,只觉得头昏脑胀,额头沁满汗珠,结果连输三盘!这下,老曹不干了,非要拉着炊事班长比个高低输赢,俩人直杀得酣畅淋漓不可开交。中午时分,从地里赶回做饭的媳妇一看,一车青菜都被晒得蔫儿巴叽不成样子了,气得一把就把棋子扔到门前的水渠里,指着鼻子就骂。连队晚点名时,连长对这个愣头青炊事班长进行了严厉批评,结果在门口纳凉的老曹媳妇,腾地一下起来跑到队列前面,大声说:“不管人家李班长的事,都是我们老曹的错……”话音刚落,整个庭院里就跟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笑得前合后仰合不拢嘴了。
在随后相处的日子里,我好像很少看过老曹下棋。但他说他父亲是这里方圆几十里公认的棋王,立过擂台,摆过残局。因此,他不能让人说棋王的儿子不会下棋,如果那样,就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驻训结束时,他特意对我说了一句话:“可惜你不爱下棋呀!”那语气,那神态,流露出无限的惋惜和深深的遗憾。
前几年,团队在靶场建了野外训练营房,驻训不再住老乡家里了。离开部队后,我也很少去黄草营。偶尔碰到那里的熟人,他们总是对我说,老曹还一直打听你的消息呢!

作者简介: 
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审核:董惠安)







